傅明在看到那道圣旨的时候便让傅征滚出去。那是先帝尚在时的遗留物。
先帝飞升前，传位给皇后，又给傅明傅征兄弟二人一人留了一道空白圣旨。而今，傅征用那空白圣旨给自己拟了道赐婚婚书。
像是生怕傅明不允，那婚书上的字写的满满当当，字字句句都在写他与周媛乃是一段天造地设的良缘。
被赶出去后，傅征跪在大殿外几个时辰都一动不动，无论宫人怎么劝，他都不愿离去。
直至清晨，殿门才终于开了，见到傅明出来，傅征眼底似是有光在闪，他道：“皇兄……陛下……求您允了我和阿媛吧。”
“我此生非她不娶，倘若她另嫁他人，我……”傅征的头重重磕在地上，话里带了哭腔，“我便出家做和尚……”
像是还不够，他又补充道，“我……我以死明志！”
傅明皱眉，将人提起来站好，“你要娶任何人都可以，朕不会拦你。”
“但你不该觊觎他人之妻。”还没等傅征脸上露出喜色，傅明的话在傅征心底重重落下。
傅征痴缠一女子，而那女子早有了婚约，原定是来年三月成婚，这事傅明早就听闻过，但他并未放在心上。直至那女子的婚期忽而提前到了当月，想都不用想就知道，她是为了躲傅征。
在傅征跪在殿外的几个时辰里，傅明已派人查清了周媛的底细，知她与年幼时的青梅竹马情投意合，两人感情甚笃，甚为相配，两家故结姻亲。本是桩美事，却平白无故有了傅征这么横插一脚。
“朕就算万般纵容你，也不会允许你夺人所爱。”傅明拍了拍傅征的肩头，放轻了声音，“明日就是那女子的婚期，回去吧。”
“等到下月，朕为你赐婚，选个品性与你相配的姑娘。”
“不！”傅征抱着傅明的腿就跪下了，他哭得涕泪横流。
“我不甘心！我真的不甘心……这世上没有人比我更爱阿媛，她就算要婚配，也只能嫁给我，皇兄……我不甘心，我不甘心！”
那个时候，傅明早存了死志，他厌倦鲜血横流的尘世，厌恶尔虞我诈的朝堂，厌烦日益壮大的奉天楼，也厌了自己。
所以傅明并不明白傅征的不甘心是为什么。
于是傅明叫人将傅征扔了出去。本以为他会就此作罢，结果第二日夜里，宫人禀来了傅征抢亲的消息。
傅明长叹一口气，知傅征执念深重已然疯魔，也不愿再管，遂叫人找出了傅征昨夜带来的圣旨，思虑良久，最终在末尾处盖上了国玺。
傅明感受着清晨温暖的光线，那日更深露重，傅征字字泣血，“不甘心”三字始终萦绕在傅明心头。
如今他似乎明白了傅征那时的执着，因为他现在也不甘心。
他不甘心自己就这么死了，他不甘心没见到林与最后一面，他不甘心没见到神权更迭，他不甘心没见到战事平息。
他不甘心没见到他梦中的太平盛世。
不甘心。
他不甘心。
傅明能感受到自己的生命在流逝，他当初堕入魔道，成为魔修，本就是逆天而为。寻常魔修只能活三五月，至多不过一两年便会暴毙而亡，凡人之躯无法成为魔气的载体，而今，是他成为魔修的第十九年。
先帝飞升，留给后人的福泽已然支撑他比常人多活了十余载，再没有多余，他活不了多久了。
不过三月，他已有了白发，似乎就连身体也要消散了。
透过有些透明的手指，傅明下意识攥紧了林与留给他的匕首，他目光凝向远方，日暮流转，树影横斜，似期望，似眷恋。
……
“阿姐！”
林与正带着女孩子们磨药制药丸，忽然听见有人叫她，她头也没回，随口回道，“怎么了？”
“有人找你！”一个梳着辫子的女孩在前厅喊道，她又回头看了眼身后等着的人，补充道：“说是你的旧识！”
林与磨药的手一顿，旧识？
她随手在衣衫上蹭了蹭手上的药渣，招呼那些女孩们去磨药，稍等她一会儿，交代完了她才从后院往外走。
她的步子不快，边走边努力回想着会是什么人来找她。眼下已然过了整整三个月，来北方前，她行事谨慎不留任何踪迹，到了北方后，为了所谓的愿力，她在边关行事张扬了三个月。
这三月里，她随时都做好了即将暴露的准备，她知晓，若是有人成心要找她，得知了边关有人自称神女，找来也正常。反正三月一过她就会离开，后来的事也与她无关了。
话是这么说，但走着走着，靠近前厅，她手中无端有了汗珠，这是除了鬼界判官外第一个找到她的人。
来人会是谁呢……她透过树影往前院看去。
第132章
“阿姐！”那小姑娘笑的甜甜的，“快些快些！”
林与循声走了过去，小姑娘拉着林与的手扭头，忽见身后人已经消失了，她不由得“咦”了一声。
“人呢？刚刚还在这里的……”小姑娘握着林与的手往外走，走到门边也没见人。此刻天色还早，北方日出的晚，城中还笼罩着厚厚的迷雾，推开门，外边的景象看的并不真切。
见小姑娘还在认真找人，林与拉着人，让她停下脚步，“方才你可看清了，是个什么样的人？”
“是个……”小姑娘方要脱口而出，忽然又闭嘴了，顿了一下，“是个……”
“我不记得了。”小姑娘愧疚地瞧着林与，她一拍自己的头，却什么都想不起来，顿时有些懊恼。
方才见过的人，如今转头就忘，丝毫记不起来，这是幻术。林与直觉不妙，来找她人绝非普通凡人。
她摸了摸小姑娘的后脑，安抚道，“没事，你先去后院吧，让她们先制药，若等雾散了我还未归，便不用等我了。”
她又补了一句，“或许，以后都不用等我了。”
“到时候你们去找张姐姐，她会安排好你们的去处的。”
“阿姐你要去哪？什么去处啊？”小姑娘没听懂林与话里的深意，只是以为她要出门寻人，摸着头不解问道。
林与不好回答自己要去哪里，也没法解释什么前因后果，只是对这小姑娘笑了笑，温声道：“去吧。”
她最怕离别，所以从不向人道别，她似乎也习惯了这样永远不告而别。
“那你要快些回来！”
“好——”林与朝小姑娘摆摆手，直至目送那小姑娘的背影消失在满院树色中，她才变了神色。
只是回望了一眼外面荒无人烟的街道，林与便转身朝着医馆楼上走去，行过木质的楼梯，她在一扇门前停下。
轻轻叩响木门后，里面的人并未回应，等了一会儿，林与推门而入。
这是张玉临的房间，因着昨夜又连夜运送了新的药材，直至天亮才归来，此刻她在床榻上睡的正沉。雪神则是又化作了大猫形态在她榻边趴着。
屋内只有一人一猫绵长的呼吸声。
这三月着实是太过于忙碌了，她们几人几乎都是连轴转个没停，林与一时有些不忍叫醒它们，不知在床边站了多久，最终，林与还是推门离开。
开门时很轻微的“吱呀——”一声，像是预兆一般，张玉临忽而睁眼，她撑起身体，只见到林与要离去的背影。
“怎么了？”张玉临爬起来开口问道。
彼时林与半只脚都已经迈出了门槛，忽闻人声，林与动作一僵，张玉临从榻上下来，被子被带到地上，窝在榻边的雪神被垂落的被角一碰，也醒了过来。
“本来不想打扰你们休息的。”林与温声道：“我要走了。”
三月之期，张玉临和雪神都知晓，其实就算林与不来打招呼，他们也会知道她去了哪里。只是临行前，林与还是想来看看他们。
从去年秋天到现在临近夏日，从繁华皇城至万里之外的边关，张玉临和雪神，似乎已经陪伴了她太久太久。
在一起生活久了，人难免会习惯了这样的陪伴。她习惯了有人等她，习惯了有人永远跟随她，习惯了有人耐心听她的话，习惯了有人支持她的所有。
但她明白，她不该形成这样的习惯。
习惯会渐渐衍生成期盼和眷恋，她这一生，应该是一个独行者才对，她该淡然接受所有的别离，接受所有人离她而去。
林与垂眸，看着眼前还带着睡意的两人，刚睡醒的人体温会比平时高一些，林与甚至能感受到张玉临靠近她时身上的暖意。
她不会说什么煽情的话，于是又轻声说了一遍，“我要走了。”
她没再继续往下说，她不知道此去昆仑会如何，她不知道她是否能成功杀了武神和赤神，但无论如何，她都抱着全力以赴，甚至赴死的决心。
雪神凑上来，困意消了大半：“这么快？”
张玉临嘴唇抿了又抿，半天没说出话来，或是说，她不知该说些什么，也不愿意去想什么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