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你是怎么做的？你并不信任师父，甚至对师父很是防备。”他叹息，“为什么呢？”
自林与进入奉天楼，仙尊见她的次数都很少，还常常寻觅不到她的踪迹，于是他恍然觉得，林与是在故意躲避他。
“从本尊见你的第一面，无论你是个什么样的人，本尊都接受了，师父接受你所有的过往，但你从未与为师说过你的过往。”
他语气像一位语重心长的长者在劝导小辈，“你是我认定的神女，我是你的师父，但是你连你的身份都不愿说，到底是多大的麻烦，让你舍弃身份隐姓埋名，还如此谨慎？”
“这天底下没有什么比神权更显赫的势力，在诸神面前，就连皇帝都不算什么，所以，无论你遇到什么都可以告诉为师，师父会为你解决。”
说到这，林与明白了。 仙尊得知了“林与”是假身份，但其余一概不知，并且，他似乎有些猜错方向了……
仙尊似乎是将她当做了什么可怜人，惹了仇家才不得不抛弃原来身份，靠假名度日。或是犯过什么大过错，为了躲避曾经，所以才隐姓埋名，也不愿意告诉他她的过往。
而他一开始的戒备，也只是因为觉得，林与不信任他吗？
林与并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她不可能信任仙尊，他们之间隔着血海深仇，隔着数不清的人命，若是让她为了如今局势而说什么违心的话，她还真不愿意。
今时不同往日，她不再是那个初入奉天楼，需要仙尊认可她神女身份的林与了。反倒是现在，仙尊于她而言，没用了。
他成了弃子。
月光洒在他一头华发上，仙尊的白发在黑夜中泛着莹润的光，此刻看他，倒还真有点仙风道骨的模样，透过仙尊苍老的容颜，前几日在后山见到的那张年轻面孔浮现在她心头。
正如那些弟子们说的一样，仙尊与明静长得很像，像到寻常人根本分辨不出来，唯一的区别便是，明静维持着二三十岁的样貌，而仙尊垂垂老矣。
对啊，仙尊唯有在面对她时，才会暴露自己年老的模样，在其余一众弟子眼里，仙尊一直是个三十余岁的年轻男人。
仙尊什么都告诉了她，什么都不隐瞒，但她从未跟仙尊说过真话。
林与忽然觉得好笑，她走近了，她淡淡唤了一声“师父”。
“师父，那您能告诉我，为什么在那么多人当中选中我吗？”
想当奉天楼神女的人太多太多了，即使她上位这么久，仍有不少人觊觎，想将她拉下来，自己取而代之。
来拜见过仙尊，想求仙尊收徒的人必然多了去了，绝对不止她一人。
但仙尊见她的第一面，什么疑问都没有便接受了她，她也曾想过是为什么。
直到见到明静，林与才明白是因为阿姒。
因为一张与故人极为相似的面庞。
仙尊也没有跟她绕弯子，他直截了当，“我曾跟你说过，上一任神女，她叫阿姒，你和她很像。”
“有多像？”林与状似来了兴趣，“师父能跟我仔细说说吗？”
“我对雨神大人很是仰慕，但却并未听闻过什么她飞升前的故事，师父同我说说好吗？”
“可以。”仙尊目光沉沉，“但你也得将你的过往告诉我。”
这听起来确实是一个很公平的交换，林与垂眸没说话，似是在思索。
仙尊补充，“不论你犯过什么样的过错，我都会为你摆平，助你恢复你的真实身份，日后不用再顶着个假名惶惶度日。”
真实身份吗？
林与垂眸，随之勾起嘴角，“好啊，都听师父的……”
“过来。”仙尊拉着她坐下，不寿殿内仍旧没有光亮，黑沉沉一片，月光也黯淡下去，风更大了些，绕过窗棂，似鬼怪的哭嚎。
殿外狂风大作，仙尊幽幽开口，“她呢，是疆国一个不受宠的公主，因与裕国那时的皇后有些渊源，便被举荐至奉天楼，成了……我的徒弟。”
那时的皇后，便是傅明的母亲了，林与认真听着他继续说。她明白仙尊话里的停顿是为什么，因为阿姒并不是他的徒弟，而是明静的徒弟，他是后来者。
“她资质不佳，多年来一直没有等到飞升天劫，恰逢那年疆国与离国交战，疆国战败，她主动要求离开奉天楼，回归故国。”
“为什么？”林与发问，“只是一个不受宠的公主，战事落败，她放着神女的身份不当，回去能做什么？”
“因为离国的仙尊。”仙尊望向窗外，“他给离国那新帝张霓卜了一卦，告诉他裕国神女阿姒与他是天定良缘，未来会是他的皇后。”
离国仙尊……林与想起离国幻境当中，在皇宫炼丹房遇到的那个七旬老者，原来是他。
原来一切的源头是他。
“于是张霓遣使去往疆国求娶阿姒，疆国皇帝应允了，为了两国太平，所以她必须得回去。”
说着，仙尊眼中是浓的化不开的忧愁，似乎很是怀念，他看着眼前这张与记忆中的阿姒极为相像的脸，不免惆怅。
鬼使神差地，他伸出手，想要抚摸那张年轻的女子面庞。
但眼前人并非是他记忆中的那人，察觉到仙尊的动作，林与下意识便蹙眉后退，仙尊的手摸了个空。
仙尊并没有气恼，他摩挲着手指，收回手，“我不希望她嫁人，即使那人是皇帝，即使是当皇后，我也不希望她嫁人。”
他的话语里带着自己都并未察觉的不甘，“好在上天眷顾，在她去往离国的路上，天劫降下了，她顺利飞升成神。”
林与抬眼，仙尊说谎了。
没有人比她更清楚阿姒的那段经历，阿姒没有顺利飞升，而是被山神夺了魂魄，横死古晋山。
之后便是明静一命换一命，给阿姒换取七日生机，适时明静机缘散尽，濒死之际被仙尊救回。
险些死过一回的明静不愿再担任奉天楼仙尊，于是仙尊之位易主。
仙尊故意隐瞒了这段经历，这也是他取代原先的明静仙尊，成为奉天楼新的仙尊的经过。
仙尊停顿了很久才继续说，“可惜她飞升后不久便再无踪迹了，后来，她的命星落了，那时我便明白她死了。”
“阿姒失败了，我多年心血白费，所以你一定要成功，你要飞升成神，流芳万世。”
“可是师父，如若我没法飞升呢？”林与打断他的话，淡淡问道。
“你一定会飞升。”这是肯定的语气，“所以，告诉我你的真实身份，我会想办法找到你真正的命书。”
然后呢？篡改命书吗？可是林与根本不信什么所谓的命书。
她如今的人生，命书能料得到吗？
她不相信什么上天注定，她只信人定胜天。
“我的真实身份……”她顿了顿，“师父应当是知晓的，我自小便与师父有交集。”
“您一定记得我。”
仙尊扭头看她，不明白她是什么意思，“你是哪户没落官宦世家的小姐？”
“或是什么王公贵族遗落在外的……”说到这，他又止住了话，这才觉得荒唐，怎么可能呢？
但若是年幼时便与他有交集的，只能是公子王孙，世家大族。
林与面带笑意看着他思索的模样，提醒道，“您忘了吗，十年前，您曾替合仙君传过一道神谕。”
“听闻合仙君做了一场预知梦，梦里是十年后的光景。在梦中他被一年轻女子杀害，死不瞑目。”
她的笑变得愈发冷，“于是仙尊下令给各处修士院，在整个裕国上下，斩杀十岁女童。”
窗外狂风大作，砰——
窗子被风吹的闭上，狂风被隔绝在殿外，月光也随之一同被赶出去，殿内彻底黑沉下来再无光亮。
与这声巨响一起炸开的，是仙尊的思绪。
能让他记得的事情并不多，这道神谕算一件，因为举国上下屠杀了近半年，却始终没能找到与神谕相关的那个女孩。
因着找不到确切的人，只能滥杀，避免漏掉。十来岁的孩子，只要与那副丹青有一点点相似便难逃一死，为的是以绝后患。
“师父，派那么多人寻了整整我半年，为我杀了数不清的人，这就不记得我了吗？”
第112章
“师父还真是忘性大呢。”林与笑着说，但落在仙尊眼中却不是这样。
在得知林与是假名的时候，他想过很多种可能，关于林与到底是谁，唯独没想过这种可能——她是那个杀合仙君的人，是那个预知梦中的弑神者。
十年前举国追杀的那个小女孩居然苟活至今，还成了他奉天楼的神女，顶着神女的名头去弑神？！
“怎么会是你……”仙尊说话难得有些磕吧，瞪大了眼睛，话语里尽是不可置信。
“对啊。”林与站起身，她身后握着匕首朝仙尊走近，“我也想问问师父，怎么会是我呢？”
“师父，你知道为什么至今我的身份都没有被拆穿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