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来风_邢亦止【完结+番外】(6)

  然而对于一个每日在教室和卫生间两点一线的人来说,迷路似乎是预料之中的事。

  不知弯弯绕绕走了多少路,也没有找到体育馆的入口,而一块陈旧的壁板反倒吸引了她的注意。

  那是一面挂满照片的校友墙,上面无不是杰出人物或优秀学者,许多名字曾在报纸上出现。

  尽管都是千篇一律的证件照,攸宁还是第一眼就看到了胥淮风。

  哪怕是最普通的宽松校服、黑色短发,在其中仍然是极显眼的存在。

  那是一张学生时代的照片,与现在的样貌大致相同,但能从眉眼当中看到尚未褪去的青涩。

  攸宁靠近了些,发现与旁人近乎繁琐的履历不同,他的照片下仅有一行字——以近七百分的成绩考入京大。

  那是京州乃至全国最好的,也是她想都没有想过的大学。

  泛黄的相纸和陌生的数字都好似在诉说,即便过了十二载仍能窥见那时少年意气风发。

  原来他比她大了整整十二岁。

  十二岁是怎样的概念?

  是她还在阿嬷脚边光着屁股玩泥巴时,他早已成为学校操场上意气风发的少年。

  是她踏上了他曾经走过的路时,他早已抵达了路的尽头。

  不知怎地,手臂一软,被外套兜住的汽水噼里啪啦滚落在地。

  攸宁这才回过神来,追着好似长出腿的可乐到处跑,十罐齐下,好不滑稽。

  “同学,这是你掉的可乐吧?”突然一只手伸了过来。

  攸宁点头道谢,看见面前的女生长了一对招风耳,眼睛似葡萄般大。

  “你也要去体育馆吗,我顺路正好可以帮你拿。”

  哪怕时隔多年,攸宁回想起与郭垚的相识,都会感慨命运是个很玄的东西,似乎有什么东西早已预知未来,为了通往某种结局将本不相干的人生牵扯到一起。

  等他们到体育馆时,比赛已经过半。

  攸宁在球场上隐约看见了熟悉的身影。

  看台上的陈露露一脸不耐烦:“我不是让你下课就过来吗,就这点东西怎么拿了这么久。”

  还没等她开口,身旁的小辣椒便炸了。

  “怎么又是你啊陈露露,没长手没长脚,就长了一张嘴是吧?”

  眼见事态就要升级,攸宁拉了拉郭垚的胳膊,把可乐送了过去。

  郭垚仍有些不服不忿,叉着腰道:“你越是这样,他们以后就越蹬鼻子上脸。”

  说时迟,那时快,随着易拉罐打开,可乐像一股喷泉呲了出来。

  攸宁拽着郭垚跑出体育馆很远才停下,此时郭垚已经笑得前气不接后气了。

  尽管她再三说自己是不小心的,郭垚就认定她属于蔫坏的那类,且十分欣赏她的这种品质。

  —

  胥淮风了结完今日的公事,从楼上下来时,杨峥这厮正在一边打游戏一边煲电话粥。

  “这不快中秋了家里事多,我实在抽不开身,等过段时间就去你那儿探班啊。”

  随着电视机突然黑屏,杨峥骂了声娘,回头看见拎着遥控器的胥淮风,便讪讪地挂了电话。

  胥淮风耸了耸束缚的衣领,坐到了沙发另一端。

  “怎么,小模特玩腻歪了,跑我这儿来解闷呢。”

  杨峥举起双手发誓:“您这就是冤枉我了,我哪儿敢啊,这不是想来问你个事儿吗。”

  胥淮风拾了本书置若罔闻,杨峥则撇掉手机凑了过来。

  “贺家晚宴这回你去不去呀?”

  每年中秋贺家都在戏楼摆宴,说是与亲朋好友联络联络感情,实则是变相给家里老大相媳妇,因此去的多是些妇人和小辈。

  胥淮风早年陪家里老人去过几次,但听不大惯那咿咿呀呀的曲,后来就很少参与了。

  他这带头一走,杨峥几个也就随之不去了。

  “去。”

  话音落下杨峥便精神了起来:“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是不是怜月姐让你去的,想让贺家看在你的份上消消气儿。”

  前段时间周望尘带着贺家品学兼优的小儿子玩飙车,把人弄进医院住了小一个月,这事闹得风风雨雨,险些误了周仕东手里的生意。

  周家势微,胥家老爷子走后也大不如前,如今只有胥淮风同贺家长子交好,关系不错。

  胥淮风未明言:“你要只是为了这事儿来,那我就不送客了。”

  杨峥倒也不恼,反而朝他作起了揖。

  “您就行行好,把那辆Porsche911借我使使呗,等日后事成了一定请你喝酒。”

  不用多想就知道是要被拿去博美人一笑,这事自他十几岁情窦初开就没少干过。

  “不行,我嫌脏。”

  杨峥依旧喋喋不肯罢休,说他木石人心能让人家姑娘苦等数年不忘,怎么会懂他们多情人的苦衷。

  —

  自从攸宁来到周家后,老太太的身子一日强过一日。

  倒不是病好了多少,而是有了精神头。

  攸宁几乎每天都会陪着老太太到入睡,之后再回屋补习落下的功课,尽管效果甚微。

  中秋节那天,何姨回老家探亲,照顾老太太吃饭的任务便落到了她身上。

  周仕东在饭桌上反复交代道:“等会去贺家宴上的时候多带点东西,趁着人都在,让这小子亲自给人家好好赔不是。”

  胥怜月应了下来,叫冯婶去备车。

  周望尘这次没有顶嘴,大抵是对上回的事心有余悸,瞥了一眼正在一旁喂饭的攸宁。

  “阿……再坚持一下,已经是最后一口了。”

  晚饭结束,攸宁扶着老太太回屋躺下,哄着人把药喝下,直到听见鼾声才离开。

  再次经过堂屋,里面已经熄了灯,大门外汽车发动作响,估计是胥怜月带着周望尘出发了。

  今日家里人手少,攸宁回屋的时候被冯婶碰见,二话不说拉进了厨房,一边帮忙洗碗一边听她唠家常。

  “我前些年跟太太去过一次贺家宴会,京州几大家子的人都在那叫个气派,茶水点心都是顶好的东西,现在想想都馋得慌。”

  攸宁笑了笑,一耳朵进一耳朵出。

  她偷闲时望了一眼天空,圆月似玉盘高高挂起,是与往年相同的景象,只不过在身边的人不同了。

  一番忙碌结束后,冯婶回屋打开收音机听起了节目。

  攸宁则坐在书桌前,在理化生的海洋中苦思冥想,收获颇多……她绝望地发现自己大概没有理科思维。

  就在不知第几次擦掉卷纸上的辅助线时,院外传来了敲门声。

  平日都是冯婶去开门,但这回她似乎没有听见,少顷又传来了第二三次敲门声。

  攸宁放下了笔,摸着黑前去开门。

  “请问您找哪位……”

  话尚未讲完,剩下那半噎在了喉咙里。

  只见胥淮风靠在车边,姿势并不端正,后颈微弯,仅手肘一点落于车门之上。

  他指间猩火忽明忽灭,几近燃到了尽头,开口时淡淡烟雾将他笼罩。

  这是不同于佛烟的缥缈,更像沉沦于世俗的烟火气。

  但对于攸宁来说,都是令人看不真切的存在。

  唯一明了的是他的声音,即便是极黯淡、朦胧的,也让人觉得一阵心安。

  “我要找的人已经出来了。”

  攸宁顿了一下,指了指自己:“找我吗?”

  他只是舅舅妻子的弟弟,按理说与她的关系甚远,她原以为再次见面需等到过年。

  胥淮风点了点头,将烟掐灭:“今天吃月饼了吗?”

  第5章 04

  家里外甥女。

  攸宁怎么也没想到,胥淮风带她来吃月饼,竟是要吃戏楼的月饼。

  青石阶上,朱红的立柱擎起琉璃歇山顶,天井中木樨叶儿铺满了砖瓦,牌匾上“游园惊梦”四个字不知是哪位大家的遗作。

  随着胥淮风下车,攸宁认出了旁边周家的汽车,意识到大抵这就是周仕东和冯婶口中的宴会。

  她慢吞吞地跟在他身后:“小舅。”

  已然比上次喊得顺口许多。

  胥淮风回头看她,眉梢微挑,似在作问。

  “我……我是可以进去的吗?”她说的极谨小慎微,似要低进尘埃里。

  攸宁敛着眸,不会发现男人此刻一闪而过的动容。

  “不是什么大不了的地方,为什么不可以。”

  如果周家这么想藏住她,那就由他来做那个恶人。

  正当攸宁犹豫不决时,一副宽阔臂膀出现在眼前,黑色大衣下胳膊线条舒展流畅。

  她一时失神,鬼使神差,将手堪堪搭在了他的肘窝上,深吸了一口气。

  肩肘随之收拢。

  一入戏楼便闻余音绕梁,几支折桂插在瓷瓶里,飘出恰到好处的香气。

  戏楼老板闻声小跑出来,看见来人是胥淮风迅速迎了上去。

  “胥三哥,您得有大几年没来了吧,刚才杨兄跟我说您要来的时候我还不信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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