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雪抬了抬眼睛, 看着吃着橘子的九岁男孩, 他已经三年级了, 却还需要外婆来给他剥橘子，而且，享受得心安理得。
而她从小到大，连生病期间想喝一杯热水都需要自己去倒。
这一刻, 她突然不想装聋作哑了。
她突然想起来，她不是这个世界的俞雪，她为什么要继承俞雪温良恭俭让的品格，她为什么不能站起来反抗、掀桌，为什么不能大声为自己辩驳一次。
即使这样的反抗需要付出巨大的代价也无所谓，她不是另一个俞雪，她不应该怯懦，她已经被这个世界吞噬掉太多太多个性，她宁死，也不想沉沦。
她抬起下巴，看着陈绾曦的眼睛，巨大的恐惧向着她压下来，她感受到这具身体的恐惧，她在发抖，像是看到了一道迎头而来的巨浪。
但俞雪依然看着，强硬地压下泪水，似乎光是一句反抗，就已经让她耗尽了全部力气，“他想我，是因为我总是带着好东西，我喜欢的蜡笔、钥匙扣、发卡，凡是好东西，只要是他看见，都要搜刮干净，就算是我身上仅有的十块钱零花钱，也必须要给他买金鱼！”
她终于说出来了，但是并不畅快，她感到头晕、嗓子痛，身体的颤抖越来越明显，几乎掩盖不住。
所有人都在看着她，外婆、外公、陈绾曦，还有闻枫。
闻枫惊讶于俞雪突然的转变，他还以为俞雪会一直装聋作哑下去。
他反应很快，注意到俞雪在颤抖，忙起身坐到她旁边，和她一起接受全家人的审视。
他拉住她的手，期待着她能把这些年压抑的话全部说出来。
陈绾曦看到俞雪的眼泪，轻蔑地瞧了她一眼，道：“你看，从小到大，一说你啥，你就哭，搞得好像有谁要打你一样。我也没说啥嘛，我就说你弟弟想你。你咋一长大，就这么没有人情味儿，家里的亲戚你都不认了。”
俞雪的脑袋飞速转动着，多年的麻木让她不能在第一时间做出反驳。
她直视着陈婉婷的目光没有移开，即使看到陈婉婷轻蔑的神情，会让她整个身体绷起来，但她也不想退缩。熟悉的痛感袭来，从心脏开始，向全身发散。
她不得不深吸气，缓解疼痛，像是正在大哭。
“哎呀你妈也么说撒嘛。”外婆蹙眉，丝毫不理解俞雪的情绪，“你哭撒，搞得好像我们虐待你似的。”
闻枫张了张口，但被俞雪打断：“怎么没有虐待！”
她站起来，扫视一周，直视着陈绾曦，直视着外婆，直视着外公，巨大的恐惧让她整个人几近崩溃，看上去，她怒不可遏，有着满腔的怒火需要发泄，“怎么没有虐待！”
她再次重申这句话，看向陈绾曦。
她：“从小到大，我受你们的虐待受得还不够多吗？我七岁的时候，你怀孕，外面的阿姨问我，想要弟弟还是妹妹，我说妹妹，你回家以后痛打我一顿，说小孩子说话都特别灵，让我必须说是弟弟！后来你流产了，怪到我头上，说因为我天天说你怀的是个女孩儿，所以你儿子不想出生，就回天上去了。”
她越说越激动，刚才在身体里横冲直撞的恐惧似乎在一点点消解。
她必须说下去：“我哪有天天说你怀的是个女孩儿？我就说了那一次，你在外面天天造我的谣，说我不爱小弟弟，说我嫉妒心重，说是我害死了你的孩子！这不是虐待吗！这不是虐待吗！”
她：“我每天在学校被同学造谣也就算了，回到家，我还得被你造谣！我从小到大，没有一天不是活在漫天的谣言里的！你竟然说你没有虐待过我！”
“你竟然说你没有虐待过我……”她声音突然降下来，眼泪又不受控制地来了，她嗓子连着胸腔一起痛，痛得连喊都喊不出来。
但她还是要说，她必须要说下去：“后来你造谣，说你离婚也是我害得，你悲惨的一生全都是因为生下了我！明明是你，害惨了我！竟然说是我害惨了你！你什么也不告诉我，就突然给我生了一个小我十五岁的弟弟！精心呵护，悉心照料，打舍不得打，骂舍不得骂，牺牲我的全部利益，就为了哄他笑一笑。可你竟然说……是我逼你在这么大岁数生下的这个孩子！”
闻枫一次次想去安抚她，但被她一次次甩开。
她面部狰狞，几乎是在发疯，“你说，是因为我不肯跟你，害你没有个养老的孩子……难不成你二婚也是因为我！你二婚离婚也是因为我！”
陈绾曦从震惊中反应过来，似乎被戳中痛处，她站起来，大喊道：“对！没错，我这一辈子的悲剧，就是你造成的！”
陈绾曦扔了凳子，险些砸到俞雪，“我高中刚毕业，就认识你爸爸，要不是因为生下了你！我跟你爸好好的！怎么会离婚！你从小到大破坏我和你爸的婚姻破坏得还不够吗！从怀你的时候就不凑巧……”
俞雪：“……不是我逼你生下了我，也不是我让你一毕业就结婚的……”
陈绾曦：“……怀你的时候你爸正在考研，每天在学校学习，根本出不来，我一个人躺在病床上，你在旁边哇哇哭，我当时刚生完你，手上还打着吊瓶，我手上打着针，一边挂水一边给你喂奶……”
俞雪：“……我初中的时候跟你说，我被老师调去和班上最调皮的男生坐，老师希望我能把那个男生带的安静点，我每天被他用尺子捅，用夹子夹，我跟你你说，你不管我，我跟我爸说，我爸也不管我……”
陈绾曦：“……你当时在我怀里一直哭一直哭，我没办法，根本没有人照顾我，我只能自己拔针，生孩子第二天，从病床上下来抱着你，哄你睡觉，晚上你也哭，白天你也哭，我根本睡不了一个好觉……”
俞雪：“……但凡你能为了我给老师打个电话，我都能好过点，为什么你总是不管我，你现在竟然还觉得你没有虐待过我……”
两个人的声音交叉在一起，乱哄哄的，她们谁也不听谁说话，只是不停说着自己的，她们好像听不清对方的声音，一头扎根在面前那团黑暗中，拿着烛火，扶墙缓缓前进。
只要回头看一眼，就能看见对方，但她们谁都不愿回头。
俞雪在黑暗里走着走着，突然感受到温暖，她感受到一个温暖的怀抱从背后抱住了她，他拉扯着她，好像在告诉她，前面就是悬崖。
俞雪停住了，她靠在闻枫的肩膀上，听着陈绾曦絮絮叨叨的脚步声，没有人拦住她，没有人拉她一把，陈绾曦还在往前走，朝着无解的悬崖而去。
终于，这场闹剧在外公摔杯子的巨响下停止了，陈绾曦坐在墙角，歪头靠在那里。她平时最不爱往那个地方去，怕那些蜘蛛网上会有小虫子，但此刻，她已经没有力气去想这些，她就是想歇歇。
俞雪说出来了，但是她并没有畅快很多，她的反抗没有引来巨大的后果，因为她的反抗是渺小的，是仅仅代表着自己的，轻微的反驳声。
她不足以撼动陈家的规矩，甚至无法拯救下一个沦落在这巨大规则怪谈里的女孩儿。
她的余光看到外婆哭了，在擦眼泪。
晨晨事不关己地继续看动画片。
外公则根本无法理解这两个疯女人的做法，不理解她们的争吵，不理解她们的痛苦。
他看着筋疲力尽的陈绾曦，也不忍说重话，只是轻飘飘地道：“娃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你跟娃吵啥呢嘛吵，你咋当妈的。”
陈绾曦站起来了，一把掀了桌子，“我咋当妈的！我咋当妈的！爸！我当年怀着孩子找家里要钱你不给的时候，你怎么不问问自己怎么当爸的！我当年坐月子丢了工作找你帮忙的时候！你怎么不觉得自己不称职！这个时候问我咋当妈的！”
外公站起来，一巴掌打在陈绾曦脸上。
晨晨终于转过头来，大声哭了。
桌子掀翻的时候，一颗龙眼滚到俞雪脚边，被闻枫踢开，怕她等会儿没看见踩着了。
“回家吧。”闻枫轻抚着她的背。
“好，回家。”俞雪余光注意到脚边剥好的橘子，她看见了，当没看见，一脚踩下去，踩得稀巴烂。
她不知道她在干什么，难道又在装聋作哑吗？就像她从前经常做的那样。
一直等上了闻枫的车，她的眼睛好像才真正看见。
她的手依然在抖，心依然在跳，脑子里是莫名的担心。
陈绾曦晚些时候会不会出现在酒店门口，冲着她大喊大叫？
陈绾曦晚些时候会不会弄到她的手机号，像往常那样骚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