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你不一样,你是读书人,该明事理。”
“读书人不是人吗?”朱光岭反问。
“你父兄因鬼而死,使你变成孤儿,你嫂嫂、族人费尽千辛万苦将你养大,你如今有了能力,为什么要让其他的人也跟你一样,因鬼而变成孤儿呢?”
朱光岭嘴唇紧抿:
“达者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
赵福生差点儿被他气笑:
“这话是这么说的?”
“天下理就是这么一个理,我扛不动这规则,逆转不了环境,便唯有随波逐流。”朱光岭道。
“……”赵福生哑口无语。
朱光岭初时被她的话所影响,心情激奋。
可他毕竟是个驭鬼者,情绪冷静得近乎冷漠,很快便又平静了下去,再度说起上阳郡的事:
“上阳郡内的情况很复杂,我顶不住,以我实力,至多坚持三个月时间。”
说到这里,他抬头看向赵福生:
“我曾答应过帝京的封大人——”
“这他妈封大人到底是谁啊?”赵福生突然暴躁,扭头看向谢先生问了一句。
谢先生‘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是如今镇魔司的王将,驭使了很强大的鬼。”
“有多强大?”赵福生问。
谢先生就道:
“他驭使的鬼,比灾级之上的品阶还要强些。”
“这么厉害?真想见识见识。”
赵福生道。
谢先生意有所指:“此间事了后,说不定真有机会。”
赵福生心烦意乱,又看向朱光岭,朱光岭看懂她眼神中的意思,又接着道:
“封大人要我守两年,我才三个月,如果破坏了协议,我来上阳郡有什么意义?”
“所以你就召38县的人,借他们传播鬼疫?”
范必死不敢置信的问。
朱光岭道:
“我没有办法,不晋阶,我压制不住它们。”
“真是可悲。”刘义真叹息了一句。
武少春也不可置信道:
“你可是驭鬼者,你不听话又能怎样?”
“一山还有一山高,驭鬼者又如何?只是镇魔司下的一员而已。”朱光岭道:
“有些规则不能破坏的。”
武少春听到这话,感到说不出的寒意。
“大人——”他求助似的看向赵福生,眼里带着恐惧。
朱光岭已经是这样一个强大的驭鬼者,可是依旧不得自由。
他身上有一种诡异的矛盾性。
如果说他是人,可他却又驭鬼,且受厉鬼影响,多少行事有些极端,竟敢以人命喂鬼,提升厉鬼品阶。
而他这丧心病狂的举动,偏偏又不是出于他自身对力量的扭曲追求,而是源于当日帝京王将封大人的命令——要他镇守上阳郡。
他之所以答应这个条件,则源于他人性中的弱点:家人。
他希望家人老有所依,希望家人富足,担忧自己身死后家人流离失所。
正因为如此,他受制于镇魔司。
他最初与赵福生的对话提及:人各有志。
这句朱光岭最初说的话,在此时再次回忆起来时,便别有另一番意思。
他自小饱读圣贤书,一心想的是为官治民,而不是成为驭鬼者,一脚踏入这阴暗、扭曲的环境里。
朱光岭身不由己,驭鬼有成,且驭使的厉鬼力量强大,可又并没有因此而获得真正的自由。
他没法随心所欲,依旧受制于人。
这像是一个缠成死结的线团,难以厘清头绪。
赵福生也不知该如何点评这样的事。
“难道成为驭鬼者了,仍然要受人驱使?”张传世有些害怕的道:
“这么强大的驭鬼者——”
刘义真幽幽说了一句:
“鬼被驭使后依旧得为人奔走办事呢。”
张传世激灵灵的打了个寒颤。
众人沉默了许久。
定安楼顶层的茶室静得落针可闻,炉火燃烧时细微的声响在此时显得格外的清晰,茶水‘咕噜噜’的沸腾,反倒显得环境更加的静谧。
“上阳郡究竟是个什么情况?昨夜——”
朱光岭杀人晋升厉鬼的缘由弄清楚了,但赵福生心中还有很多疑问。
她刚一开口,朱光岭就道:
“我已经要守不住了。”他平静的道:
“我跟封大人的约定是镇守两年,但我尽力了,这里的情况远比帝京的人想像的更加复杂。”
他抬头看向赵福生:
“所以一个月前,我就已经派人向封大人去信,请他派人来此地,收拾烂摊子。”
“这个烂摊子,包括我自己。”朱光岭道:
“我的厉鬼即将要失控——”他说到这里,偏了下脑袋,“我早有死亡的心理准备,但我怕失控之后会祸及家人——”
他做这样伤天害理的事,引祸38县,已经是无可饶恕的重罪了。
“赵大人,我不能让我的家人失去现在的生活。”
朱光岭抬头看向赵福生:
“赵大人,你能不能帮帮我?”
他明知赵福生对他的举动并不认同,却仍是向赵福生求助:
“只要你答应替我照顾家人,保他们一世衣食无忧,我甘愿受你驱使,纵使我粉身碎骨,死于上阳郡,我也在所不辞。”
说完,他跪直起身,双手作揖,长长的拜伏下去。
这一幕看得众人哑口无言。
赵福生心烦意乱:
“你求我有什么用?我是驭鬼者,驭鬼者是什么样的人,你不清楚?”
“是。”
朱光岭点头:
“可是赵大人你不一样。”
“有哪里不一样?”
驭鬼者受鬼影响,心性冷漠。
赵福生冷冷看他:
“你饱读圣贤书,明事理、知礼仪廉耻,可你仍然敢为了一己之私,引祸38县,以数十万人的性命作赌注,就为了保住你家人200多条人命。”
她越是指责,朱光岭竟越是舒服,他的嘴角甚至微微勾起,露出一个僵硬又别扭的笑容。
他已经接近厉鬼复苏的状态。
那张脸与死尸无异了。
朱光岭的皮肤苍白,上面开始渗满了细密的水珠,这使得他一张脸看上去油光水亮,有种尸体被泡发后白得发腻的可怖。
他的眼珠棕里带灰,像是覆盖了一层薄膜,仿佛死了几天的鱼眼珠,瞳孔也不会再收缩。
此时他笑起来时,脸部的肌肉僵硬,看着很是吓人,可他将自己收拾得算是齐整体面,脊背又挺得笔直,这种整齐的外表又具有一定的秩序性,压制住了他身上的‘死’性,使他给人的感觉‘活人’气压过了‘死尸’性。
刘义真等人都察觉得出来他此时心情尚算愉悦。
愉悦?!
张传世有些不敢置信:
“朱大人,你脸皮忒厚喽,咱们大人骂你呢,你怎么还笑得出来呢?”
“就是!”
范无救第一回 与张传世想法一致,跟着点了点头:
“害死这么多人,还敢笑。”
“赵大人骂得对。”朱光岭点头。
“朱大人,你严肃一点!”赵福生冷声道:
“你不止是镇魔司的驭鬼者,曾经还是朝廷命官,你的家人不应该只是你朱氏宗亲,身为一方父母官,百姓也是你的子民——”
“赵大人说得不错。”朱光岭又道。
“……”
他这样的态度反倒将了赵福生一军,令她如同一拳打进了棉花中,有种无可奈何之感。
“你到底想干什么?”赵福生发问。
朱光岭直起身,屁股缓缓坐回腿间的支踵上,正色道:
“我的话出自真心。”他说到这里,低头从袖口里再度掏出那张叠得方方正正的帕子,慢条斯理擦了擦脸上的水珠:
“我犯下弥天大错,大人骂我越狠,我心里越舒服。”
孟婆等人原本对朱光岭十分不耻,此时听他这样一说,反倒又觉得怅然若失,不知该如何指责。
“驭鬼者做事,没有对错之分,只有值不值得,大人还有是非观,证明大人没有失控。”朱光岭道:
“昨夜上阳郡厉鬼失控,共出动了两张人皮——”
他伸出右手,比出‘两个’的手势:
“我当时孤木难支,以为必定会酿成大祸,但两张人皮有去无返,进了定安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