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是赵福生这盘中的卷饼,已经是这个世道中大部分人都无法享用的‘美食’了。
她如今的首要任务并不是吃,而是争取积攒功德值将自己的性命保住。
“嗯。”她应了一声,道:
“这几天小事你做主,没事不要烦扰我,庞知县那边如果有消息,第一时间知会我。”
魂命册在她手上,她暂时将范氏兄弟镇压得死死的,在大事上她不怕范必死兄弟生出异心——她也没准备大事交托这两人,至于小事,赵福生清楚知道哪些该抓哪些该放权。
从目前的情况看,范必死对她交待的事也做得很不错。
她将空盘一递,范必死接了过去,赵福生推开厢房门进入,这里与她第一次来时已经截然不同。
厢房内被清理很干净,碎裂的桌椅、书架等已经被扫走,泼洒的血迹也被刷洗干净,还残留着水印没有完全干透。
原本散落在地的卷宗也被人收了起来,暂时叠放于一侧的书架中。
而原本洒落了灰尘的架子也擦拭得异常干净,头顶裹血的蜘蛛网等也一并清理了,窗户推开,整个房间一下显得明亮舒适。
范必死端着盘子,跟在她身后,踌躇了半晌,赵福生便道:
“你有话就说。”
她明明在打量屋内,却好似背后长了眼睛一般,将他的表现看在心中。
范必死心中一颤,连忙道:
“福生,那门板——”他说到这里,略微停顿了片刻:
“我们在安葬你爹娘时,我也担忧出事,因此自作主张,让人将门板、棺材分两地安葬。”
厉鬼伴生之物什可能会转化为大凶之物的事儿他一早就知道,但他先前防备赵福生,说话时有意讲一半留一半。
但张传世的事情给他敲响了一个警钟,让他今日主动来找赵福生投诚了。
赵福生笑了笑,知道自己处理张传世的事已经初见效果。
范必死果然是个聪明人,如果用得好了,对自己显然是有助益的。
“你做得很好,之后等我腾出空闲,再去将两块门板挖出。”
范必死虽说老成,但毕竟年岁还不大,之前一直提心吊胆,此时被她一夸,不由露出笑容。
之后的时间里,赵福生诸事不管,全心全意扑在卷宗之上,观看万安县镇魔司这些年来的办鬼经历,以此学习经验。
十天时间一晃而过。
而这一天,庞知县亲自坐了小轿,带着师爷与两三个神色惴惴不安的老者,一并踏入镇魔司府衙之中。
他们带来了新的鬼案,是想请赵福生出面解决的。
第57章 武村怪事
范必死带着庞知县几人进屋时,赵福生看的那卷案宗正近尾声。
厢房之中虽说重新收拾过,血迹也被清理,但庞知县几人却都知道镇魔司早前发生过惨案,进门时有些不大自在的样子。
“坐。”
赵福生听到动静,头也没抬,目光粘在案宗之上,偏头说了一声。
两个杂役上前将长桌案旁的椅子拉开,庞知县等人胆颤心惊,坐了下去。
桌面还没来得及修补,残留了抓痕,几人头皮发麻,大气也不敢喘。
赵福生将手里的案子看完,这才将卷宗重新合上,目光落到了庞知县等人身上。
与庞知县同行的大部分都是熟面孔,唯有一人有些面生。
这人年约六旬,穿了肥大的深蓝色衣裳,以一条靓蓝的腰带将不太合身的衣袍束紧。
那衣裳的面料也是半新旧,有些皱褶,像是做了许久,却平常不大穿、压在箱底的东西。
他脸颊消瘦,下巴处留了山羊胡子,面对赵福生打量的目光,他有些忐忑不安,频频往庞知县的方向看去,甚至有些坐不住,手撑着腿想起身。
“赵大人——”
庞知县连忙起身开口,神色有些为难的样子。
上次要饭胡同的鬼祸已经过去了十来天日的时间,当日当着万安县众乡绅,赵福生曾亲口允诺愿意接办鬼案,事后范氏兄弟也私下警告过众人,不许轻易离开县城。
若赵福生真愿意接鬼案,且能庇护万安县,城中乡绅富户们自然是不会离去。
可这些人与一般的平民百姓不同,他们常年与镇魔司打交道,深知令司、令使的德性。
驭鬼的令司与鬼相伴,性情凶残暴戾,且喜怒无常。
他们时常游走在生死边沿,对鬼的畏惧甚至比一般人还要深,因此真正提到办鬼案,不要看他们怎么说,得看他们怎么做。
大多数令司也是人,同样贪生怕死,真遇到鬼案,能推则推。
当日赵福生虽说当众提到愿接鬼案,但落在庞知县及众乡绅们的耳中,则认为这只是一种场面话而已。
毕竟驭鬼的人使用厉鬼的力量越多,越接近死期。
赵福生表面看起来虽一团和气,但背地里范氏兄弟又出面威胁,这使得万安县的众乡绅惴惴不安,一时之间拿不定主意。
大家想要离开此地,但又怕得罪了驭鬼之人。
若是不走,到时出了鬼祸,赵福生不管不顾,死伤的还是没有庇护的普通人。
这些日子以来,庞知县的府衙之中每日都有人拜访,大家都在商议镇魔司新任的令司,并请庞知县出面拿个主意。
庞知县也有些顶不住压力了,思来想去,决定按照当日赵福生所说的话,以鬼案试探这位新任令司主事的脾气。
毕竟当天赵福生当着众人的面亲口说过:她愿接案子。
众人商议一番之后,打定主意,若是新任令司好说话,且真愿意接案子,证明万安县镇魔司还有用。
不止是如此,这位令司若是真能再平息一桩鬼案,便证明这位令司的实力甚至远在当日的赵启明之上,万安县有她坐镇,众人自然安枕无忧,从此有她的地方众人便扎根此地,哪都不去;
而她要是不接,或是接了案子之后不幸身死,大家自然便要各寻他法,不能被捆死在万安县这里。
要想以鬼案试探并不难。
万安县出现鬼雾之后,鬼案频发,之前只是镇魔司无心搭理案件,便积压在各地,县中治下的村镇遇了鬼案便唯有自求多福而已。
如今庞知县等人存心留意鬼案,不出十日功夫,果然就探听到万安县治下的一地出现了诡异事件。
……
“您上次办完要饭胡同的案子才不久,本该让您歇息一段时日——”
庞知县小心谨慎的斟酌用词,唯恐自己哪句话说得不对,使赵福生心生不快。
他在万安县已经当值了两年,曾与镇魔司上一任令司赵启明打过交道。
赵启明在驭鬼之前也是个读书人,看似儒雅,可驭鬼之后脾气阴晴不定,动辄杀人,看人时目光森冷,像是没有感情的野兽一般。
与他说话的时候,旁人只觉得像是与厉鬼对话,直教人头皮发麻,深怕一言不合触怒了他。
赵福生的目光落到了他的身上,庞知县浑身一抖,下意识的转头与其他人对望,心中打起了退堂鼓,觉得不该在今日就走这一趟。
“我——”
“你有话就说。”赵福生拿起手里的卷宗,敲了两下桌子,发出‘梆梆’声响:
“是不是有鬼案了?”
她主动提及这话,庞知县先是松了口气,接着心一横、牙一咬,点头道:
“上回您提过,有鬼案要及时上报,下官也是怕误了事——”
说完,又看向周围:
“诸位乡老,你们说呢?”
其他人硬着头皮点头,都连声附和。
若是以往,大家都知道与鬼打交道会要命,自然不敢轻易催促。
可如今万安县情况与当年强盛时不同,镇魔司之前出了大事,险些覆灭,朝廷也没有要再派人前来接手此地的意思,像是任其自生自灭了。
虽说赵福生之后接手了镇魔司,也办了一桩鬼案,可大家对这位新上任的令司并不是很了解,自然对她信心不是很足。
赵福生一听有鬼案,一时怔愣了片刻,也不知是该紧张还是松口气。
其余人等大气也不敢喘,范必死的目光偷偷落到赵福生的脸上,见她神色间并不见紧张、忐忑,他正心中纳闷,却听赵福生又很快开口:
“那就说一说这桩鬼案吧。”
她的神态平和,没有闻鬼色变,这令得庞知县紧绷的身体一松,一时之间站不稳脚,‘砰’的坐回椅子上,推得那椅子后移,发出刺耳的声响。
在场的其他人也没有嘲笑他失态,甚至众人都露出感同身受的戚戚之色。
庞知县捏了袖子擦脸,末了喊向那面生的蓝衣老头:
“武大敬,你来说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