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义真,好小子。”
谢景升见此情景,不由急呼了一声。
范必死兄弟二人相互对望了一眼,眼中露出茫然及不知所措的神情。
“我、没事——”
刘义真瓮声瓮气的话响起。
他的身影定在半空,不多时的功夫形成一座巨大的人形金山。
无数滚烫的、融解的金漆灌浇在他身上,使他身形一再壮大。
先是九尺、一太,继而两丈、三丈。
不多时的功夫,他像是长高至十余丈,成为了一尊可怕的、巍峨的金色巨人。
江氏兄弟的厉鬼力量耗尽,被他所缚。
刘义真沉重如山的巨大身躯再也无法浮在半空,开始缓缓落地。
“我没事。”
他的声音从内里传来。
刘义真此时仅头颅便高达一丈,面容被放大成百上千倍,一时间显得陌生而又可怕,众人竟都不敢相认。
他口鼻眼睛俱被封存,无法呼吸,无法视物。
刘义真死了吗?
刘义真厉鬼复苏了吗?
这样一个疑问分别在武少春、陈多子及范氏兄弟等人心中浮现。
众人不敢去细想。
赵福生脑海里有片刻的空白。
刘义真的身形此时像是一尊无情的、庞大的、威严的神像,他身形下落,从高出众人头顶,到下肢坠落,及脸部与众人视线持平,再到缓缓掠过。
他落向灯笼的底部。
那些在灯笼内部的金雕鬼像见他的刹那,随即化为灰飞,依附于他身体之上。
少量飞灰落地,化为无数幽魂厉鬼。
……
“这姓刘的小子——”
纸人张的声音有些意外:
“他竟然——”
他语气一顿:
“不应该啊。”
纸人张似是极不敢信:
“他生于乱世,也并非一帆风顺,其祖父厉鬼复苏,这小子最初继承了鬼名册,拿人命喂鬼,也非善心人。”
刘义真知世故,又不是傻子,他还颇狡猾。
这样一个人,怎么会在这个时候,主动挺身而出,拦住厉鬼?
万安县是个什么样的县府,没有人比居住了多年的纸人张清楚。
这县城上下透露出一股腐臭的气息。
当初的庞知县胆小如鼠,刘义真避居城南夫子庙,以人命喂鬼;
范氏兄弟心狠手辣,买人命引祸,害赵氏满门性命。
至于蒯满周,那时只不过是个县内治下弱小妇人之女,半点儿不起眼。
陈多子更不用提。
哪知这才不过一两年的时间,这些曾经在纸人张眼中懦弱不堪,不值得记名的无名之辈,竟会变成如今的样子?
他怔愣之际,刘义真迳直落下。
他身躯此时极沉,落下的瞬间,他巨大的眼珠与赵福生对视。
刘义真的眼珠纯金,内里已经不见了游动的小鱼。
他如同金身神像,让人忍不住心季惊悸。
可纵使他面无表情,赵福生仍能感觉得到他此时复杂的心境,他似是想说什么,可嘴唇被封闭,无法言语。
“义真——”赵福生伸手,想要将他拦住,却无法阻止神像下坠之势。
“灯笼可是皮的,阻不住它了——”
纸人张冷冷道:
“赵福生,它一落地,便会撕毁鬼域,鬼域一破,同山县的鬼可会四处流蹿,逃入万安县内。”
话音一落,刘义真金身落地。
那金身似是这世间最锋利的刀刃,立即将人皮灯笼撕毁。
这特殊的人皮破裂的刹那,鬼画局随即破开。
无数飞溅的烟尘四散,飞往四面八方,在半空之中迅速化形,厉鬼复苏。
鬼画局破裂的瞬间,万安县显现!
下方本是张氏府邸,可此时张氏旧府已经被浓浓的鬼雾笼罩。
鬼雾之中,显示出一个形同龙头的山峦。
谢景升与赵福生相互对望一眼,所有人心中不约而同的浮现出一个念头:同山县。
“这是消失的同山县。”
纸人张的声音响起:
“我当年吞下鬼灯,驭使张仆宜,我就是同山县,同山县在我肚腹中,你的那一条鬼鞭好生厉害,抽破了我的肚子——”
肚皮一破,便意味着鬼门关开。
同山县的鬼缓缓从那‘龙头’之中蜂涌而出。
赵福生一见此景,面色凝重,还未落地,便将一枚封神令捏在手中。
就在这时,万丈金芒缓缓下沉。
这金光璀璨非凡,所到之处驱散血雾,月光照耀在这座可怖的金雕上,折射出令普通人不敢直视的光彩。
金色雕像的周身光滑,如同一面精心打磨后的镜子,能照映出世间隐匿的图形来。
只见张氏旧府之处,突兀的出现一座狰狞可怕的肉山,那肉山被某种可怖力道劈开,内里有鬼源源不绝的出来。
“刘家小子,何苦来哉?”
纸人张的声音响起:
“卿本天才,年纪轻轻,又有镇鬼之术,大有前途——”
他话语之中带着叹息:
“你天生的镇鬼之才,这样的人,落到哪里都受人欢迎,又何必在这样的时间拼命,白白付出性命呢?”
金色雕像缓缓落地。
‘砰。’
地面剧烈震颤。
他落地的瞬间,金光照摄大地。
这光茫比阳光还明亮、刺眼。
阴暗被驱散,每个人的面庞被照亮,阴暗角落在光照之下一览无遗,毫无魑魅魍魉藏身之处。
金像后背心处,纸人张的肚腹清晰呈现。
破开的鬼窟门口,那些刚踏出鬼窟的厉鬼受这金光一照,随即魂飞魄散,执念顷刻间被打散,化为尘埃消失于这人世间。
刘义真巨大、巍峨的雕像看向赵福生所在的方向,他的声音缓缓从雕像之中传来:
“我主在南,我绝不向北而死!”
话音一落的瞬间,他的气息湮散。
封神榜的提示随之响起:生于乱世,得遇明主。
他本是困守死庙的镇鬼人,因缘巧合走出鬼庙,进入新的世界。
在生时,他与你平等定交;人死后,他奉你为主。
他曾遗接长辈心愿:看守鬼棺、镇压无头鬼、供奉刘化成。
你替他将心愿一一实现。
……
金雕鬼相镇厉鬼,一鬼镇守,万鬼不出。
它是天生的镇门之鬼,愿为你镇守鬼门关。
有它镇守之门,厉鬼有去无回,是绝对无法回头之地。
……
虽说在刘义真身体被重重金漆包裹的那一瞬间,赵福生已经猜到了事情的结局,可当她真的听到封神榜的提示音响起的刹那,一种难言的孤单、悲寂却涌上了她的心头。
驭鬼、镇鬼、办鬼案这条路危险重重,却又十分孤单。
兴许这就是人生常态。
她与张传世、刘义真、孟婆等人相遇、同行,最终又分开。
张传世死时,她安慰自己,他只是先走一程;
孟婆去时,她明白孟婆痛苦数十年,终生飘零,孟婆等的是一个结果,想了解女儿生平,所以极力坚持,因此她的死亡对孟婆自身来说,只是一种解脱;
庞知县为救她,甘愿赴死。
刘义真在危急关头挺身而出。
这两人都是因鬼祸而死。
赵福生的眼泪夺眶而出。
这是属于驭鬼者的使命,没有人能逃脱,也没有人能挣脱宿命的束缚。
她看向那座面容肃穆的金雕,雕像仰头看向她的方向。
赵福生落地,鬼像也随着她落地的方向微微转头——正如他临死时的执念:我主在南。
乾坤笔当日的预言显现,只可惜乾坤笔写了前半句,后半截关键信息没有写出来。
赵福生心中生出无尽的怒容。
她此时内心深处如澎湃汹涌的大海,外表看似风平浪静,实则内心已经怒火非凡。
“大人——”
陈多子等人担忧的往她看来。
刘义真之死,对万安县同伙来说是个沉重的打击,可赵福生不声不响的反应也同样令人担忧。
“不能让义真白死。”
赵福生平静道:
“我发誓,今夜定要铲除这个祸害!”
“祸害?!”
纸人张不敢置信的声音响起:
“你竟然说我是祸害?”
范无救破口大骂:
“你不是祸害谁是祸害?所有事情因你而起。”
万安县镇魔司中众人的一生俱都因纸人张而改变。
张传世自不用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