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连说了两声,并以眼角余光偷看赵福生脸色,意图让她平息怒火。
他这两句话却让赵福生心生无力之感。
事情的重点并不在于称呼。
称呼只是浮出表面的冰山一角而已,真正隐藏的隐患则在冰山之下。
同山县的问题是上头统治之层抱结成团,中间无论是世族门阀,还是之下的提灯人,甚至上、中、下三户对底下的杂户、乡奴层层吸血,致使此地怨煞之气很重。
且鬼灯的存在分明是隐患——强大的厉鬼本该可以敕封神明,封神之后,厉鬼的力量可以反馈造福于人类。
如门神、二郎真神、刘化成及两位阴差牛头、马面等。
但同山县的情况不一样,这里的人没有驭使、镇压鬼灯的能力,他们却不知加以节制,反倒为了各自私利,有意识的培养厉鬼,致使鬼祸茁壮成长。
赵福生脑海里突然响起了纸人张阴冷的声音:人自私自利,目光短浅。
这意识一起,赵福生立时警惕。
她也非不识人间险恶的少女,办鬼案以来,与百姓打交道也不少,短视、贪利的人也多,可同样这些阴暗之处,亦会滋生温情——这也是她一直以来所追寻的希望。
只要人类还在,自私自利之外,亦有情感、有良知等希望传承。
此时她竟然一时激奋,受纸人张话语影响,这应该是鬼域力量导致的。
“你不要本末倒置了,这是称呼的问题吗?”
赵福生意识到问题之后,立即冷静。
曹固并非蠢货,此时他却装疯卖傻,明知赵福生不满的是此地怪象,却偏生对问题核心视而不见,反倒为称谓一事道歉连连。
真是本末倒置的蠢货。
“你——”
赵福生正欲开口,却想到他只是在装傻,而并非真的不懂。
她无法叫醒一个装睡的人。
更何况是鬼域,她何必与一个死者残存的过往意识较劲?
这样一想,赵福生随即闭嘴。
“算了,该问的我也问过了,我乏了,你速去准备屋舍,我歇息一阵,稍后还有事情要办。”她失去了谈话兴致,懒懒的摆了摆手,示意曹固速去办事:
“江文、江武那边也要派人去遗江镇传消息,令他即刻回来见我。”
曹固顿了顿,双手作揖行礼,应了一声:
“是。”
他待还要再让人上饭菜,赵福生又一次拒绝。
待这些人走后,约半刻钟,便有人回来说厢房已经准备妥当了,有请赵福生四人回屋歇息。
曹固办事确实稳妥。
他顾及了赵福生的要求,准备了一间屋舍,房中备了热水,桌上摆了瓜果点心。
待众人离开后,屋内只剩几人了,庞知县偷偷走到门边,耳朵贴着门板偷听,接着转回头来:
“大人,好像没有人监视。”
他说话的功夫间,没有意识到屋内的半空中飘荡了若隐似无的红色血丝。
这些细丝如同染血的蛛网,穿横过暗夜下的屋梁,隐藏于夜色与昏黄灯光的交界。
细丝之中藏匿着无数血珠,血珠子内则都有一只眼瞳在观望着屋内、屋外的人。
许驭手作执笔状,看向四周,好奇的与其中一颗眼珠对视,甚至天真可爱的露出笑意,冲血珠内的眼睛挥了挥手。
她这个动作像是打招呼,落入庞知县眼里不明就里,唯有赵福生、蒯满周二人心知肚明。
小丫头一手抓着串在绳内的铜钱摇晃,另一只手则也跟着挥了两下。
接着两个小孩相互一望,露出令庞知县毛骨悚然的神情。
“放心,有人盯着呢。”
赵福生将两个小孩的动静收入眼底,不由笑着说了一声。
庞知县见她这样,心下一松,还当赵福生早有布置,成竹在胸,这才提着衣摆回到桌边:
“大人稍后打算怎么做?”
“就按我们早前说的原计划。”赵福生道:“我们各自找地方歇息两个时辰,到了子夜出府,一探究竟。”
庞知县点了点头。
第756章 群鬼夜行
庞知县坐下来后,伸手摸了摸桌椅。
木料温润,入手冰凉,打磨也很精细。
桌面摆了银烛台,碗碟都是精挑细选,无一不美。
庞知县一时恍惚:
“大人,我都要糊涂了,我眼里坐的椅子、看到的桌子,摸到的瓜果,究竟是不是真的?”
他纳闷道:
“如果是真的,同山县的存在,至少是48年前的事了,我们、我们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可如果这一切都是假的,为什么他感到十分真实?
要是他此时没有坐在椅子上,那么真实的他这会儿又是身在何处呢?张氏旧邸么?
赵福生看了他一眼,道:
“鬼域的事复杂,我此次出京之行,认识一个帝京王将,名叫余灵珠。”
庞知县不是驭鬼者,对鬼的法则一知半解,只知厉鬼所到之处能杀得百姓片甲不留。
说得太复杂了他也不懂,赵福生索性道:
“她提及厉鬼法则分为数类,其中一类是法则类。”
提起余灵珠,赵福生难免想到了武清郡一役,她心情有片刻的浮动,接着收敛了心神继续道:
“厉鬼杀人并不是以杀人为目的,而是以行使法则为目的。”
庞知县似懂非懂,露出懵懂的眼神。
赵福生索性单手提起茶壶,倒了杯水,手指探入杯中,打湿之后定在桌子上某一处:
“这是鬼!”
她看向庞知县,接着随意划了一道直线:
“这是鬼的前进路线——你也可以理解为法则。”
庞知县这下听懂了:
“鬼要去这个方向,或是必须要办这个事,这是属于鬼的法则。”
“对。”赵福生点头:
“这是生前形成的执念,死后也不可能改,只会因法则的存在而促使鬼行动。”
说完,她在这一条的中段划了两点:
“这里是两个活人,你也可以理解为两家人、两个村落,都可以。”
她的解释清晰,且通俗易懂,庞知县道:
“大人的意思是,这两个人拦在了厉鬼前进的路上,或是说,这两个存在与厉鬼的法则产生了交集,因此被鬼看上?继而被鬼杀害?”
赵福生应道:
“不错,你所说的被鬼‘看到’或是产生交集,我们镇魔司的人称为‘厉鬼标记’,一旦被鬼标记,便会被杀死。”她说道:
“但杀人并不是鬼的首要目的,它主要是完成法则,而被杀害的人恰巧处于它领域范围之内,触发了它的法则,因此不幸被它清除。”
这样一说,庞知县立即就明白了。
“原来如此,那么鬼祸之中,是不是了解鬼的法则,尽量避开被它标记,也能幸免于难?”
赵福生点了下头:
“理论上是这样的。”
一些鬼祸之中,只要镇魔司处理及时,厉鬼还不能完全的展开杀戒,鬼域之中稀里糊涂未来得及触发法则的人便能侥幸存活。
但此时厉鬼的存在令人闻风丧胆,镇魔司的人更是怕鬼,遇祸能躲则躲,不能躲则拖,一般祸事会由小酿大,最终导致被困入鬼域的人难以幸免,造成大悲剧的发生。
不过这些话与眼前的讨论无关,赵福生便并没有说。
“咱们身处鬼域,此时存在的这些人,是曾经真实存在的意识。”赵福生道:
“一般情况下,我们在这样的法则类鬼域里,能正常跟这些曾经的过往意识对话,那就意味着我们尚未触及真正的厉鬼法则,鬼还没有显形——”
这也就意味着情况不是最凶险的时候。
唯有越陷越深,鬼的踪迹已经要出现时,才是被困入鬼域中的人最危险的时候。
但这一次的情况与以往不同。
困住众人的并非无意识的鬼,而是意识尚存的纸人张。
这就糟糕了。
所以赵福生也无法预测未来,不知接下来的时刻是吉是凶。
可事已至此,便唯有走一步看一步,逼出纸人张现形再说。
她这样一说,庞知县便懂了。
说完了闲话,二人神情明显轻松了些,庞知县这才将话题转移到同山县这一桩案子上:
“对于同山县的案子,大人有眉目了么?”
他第一次参与侦办鬼案,兴许是有赵福生在身侧,又有蒯满周、许驭两大驭鬼者守护,再见先前曹固对赵福生恭敬有加,心中竟并不觉得如何害怕,反倒觉得这抽丝剥茧的过程很有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