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道:
“万安县也颇有来历,自后汉朝建立便一直都在,经历的县令不知凡几。”
县令大多三年一换,这些人来来去去,都把这里当成了暂时的落脚之地。
这个世道朝廷命官做不出什么政绩,无非是换个窝给镇魔司当办事人而已。
庞知县夹在这无数前任命官之中,也不是什么出众人物。
“百十年后,万安县的铭碑上不会有我的名字,我只是一个过程而已,谁知我是谁呢?”庞知县洒脱笑道:
“可若照大人之言,要是乾坤笔这样的非凡之物预言明年万安县要死一个重要人物,若死的这个人是我,那么足以证明我对万安县来说不是尘间一小吏,不是时光一过客,是可以记入县治史册之中的人,那我纵使身死,亦能含笑瞑目,这是我的心愿,对我来说是好事一件,大人又体恤替我担忧呢?”
说完,他对着赵福生长揖一礼:
“不过话说回来,大人此时坦言相告,又替我担忧,非隐瞒、欺哄,这对我来说真是荣幸之至,能为大人办事,自是更加的该用心。”
说完,庞知县看了神色怔忡的赵福生一眼,又行了一礼,缓步退了出去。
待他走后,赵福生幽幽的叹了口气。
时间一晃而过到了二月下旬。
这两个月时间内,庞知县有条不紊的按照计划,令人将重查税务的风声放到了县治下的村镇中。
一开始由封门村进行村民登记请命。
县府及时做出反馈,且透露出了愿彻查长条镇这三百多两银子税务的风声。
纵使这还只是没影儿的事,其他村镇也坐不住了,纷纷发起了万民请命书。
之后的两个月时间中,各地请命的书信如雪花一般传向镇上,再由镇上传向县府。
这其中避免不了弄虚作假之事。
许多村的村民为了增加说服力,竟出现了虚报人口的现象——有些村镇递交上来的请命书里,人数竟比早前多出数倍。
这对庞知县来说,这些村民属于顾头不顾尾,令他哭笑不得。
他将这些太夸张的户籍资料打回各地村镇,令其重新彻查。
如此一来,耽误了两个来月时间,直到2月21日,所有再三核对的户籍资料送至县府,庞知县又与自己的师爷熬夜核对了五天,确认无误之后,这才亲自将数箱户籍资料送入镇魔司中。
此时时间已经到了27日晌午后,距离3月初五,已经没有几日功夫了。
庞知县近来熬得人都瘦了不少,额头的发丝也更显稀疏,头发几乎全白了。
他忙得嘴唇干裂,一来便接过镇魔司杂役递的茶水,顾不得其他连喝了好几口润喉。
待喝完后,这才对赵福生道:
“大人,户籍就在此处了,我反复核对,纵使有细微差误,但我敢保证大多数无错。”
赵福生满意的点头:
“有劳你了。”
庞知县道:“大人,至于各地税赋收成,我也趁这几天时间,理了一下思路,分别记了下来,只是还没有整理,后续整理好了,再交大人过目。”
赵福生闻言看了他一眼。
似是当日二人交谈过关于3月初5的灾劫后,庞知县便有意识的在做一些准备工作。
他今日说的话,竟像是在交待后事似的。
她正要说话,庞知县又道:
“我能做的事情办完了,后续的事情就只有劳烦大人了。”
赵福生道:
“你已经替我做了不少事,万安县的百姓将来会感念你的恩德。”
庞知县听闻这话,脸上露出满意之色。
他还有事要忙,稍坐了一阵,便很快告辞离开了。
等他一走,赵福生便立即召来郭威,令他派人准备一辆马车。
待天色一暗,她与蒯满周便乘上了这辆马车,赶往城南要饭胡同。
第738章 欲封二鬼
‘哒哒哒。’
春季时节白天时间短,傍晚一到,天色很快暗下来了。
这一天,万安县城内的百姓仿佛感到了某种不安的气息,早早的就关门熄灯入睡了。
不知何时起,县内突然出现了若隐似无的雾气。
雾气之中,疾驰的马蹄声响起,震得还未入睡的百姓们浑身一哆嗦。
车轮缓缓辗压过道路,发出声响。
紧闭门户的百姓们心中想着:此时已经宵禁,莫非哪位大人有事办公,途经此处?
在百姓这样的疑惑中,赵福生与蒯满周驾驶的车辆一路穿行街道,待到达要饭胡同的夫子庙时,天色已经全黑了。
车辆在要饭胡同之前停了下来,赵福生带着蒯满周下车。
赶车的车夫是个年约六十岁的老头,穿了一件打补丁的袄子,头戴小帽,一双裸露在外的手上长了冻疮,这会儿还没有恢复。
他不知为何赵福生不让他进要饭胡同,但隐隐的又觉得松了口气。
今夜的夫子庙给他一种十分压抑的感觉。
这里的天色好像要比其他地方更黑,有种风雨欲来之感。
也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总觉得这里要比别的地方更冷许多。
“大人,郭、郭管事让我给大人送到夫子庙内——”
“你不用管了,我跟满周走路进去,你现在驾车回府,去账户挂十文钱,说是我的吩咐,拿去买酒喝,暖暖身体,今夜早点睡下,明早来此地接我。”赵福生道。
那车夫本来前一刻还莫名惊悚,后一刻听闻有赏钱,立即便笑了,当即眼睛一亮:
“多谢大人。”
“去吧。”
赵福生挥了挥手,说话的同时,她已经将门神鬼令扣在掌中,将鬼印打到了马车之上。
这一切车夫毫无察觉。
两道黑影化为血光悄无声息的烙印在车门之上,化为淡淡的残血印痕。
有这印痕辅助,车夫觉得先前那令他感到压抑不安的感觉立时淡了许多。
他察觉不到这其中的异变,只当是赵福生在,所以自有大人庇护。
再加上想到后续回去的买酒钱,心中快乐,因此扬鞭一挥,驾着马车便离开了。
等人一走,赵福生收起脸上的笑容,看了蒯满周一眼:
“我们也进夫子庙中。”
蒯满周拉住了她的手。
夫子庙与当日她第一次进入此地时相比,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当日乔越生被引来此地与刘化成相互达成平衡后,此地经万安县镇魔司商议,将其改成了一个小型的贸易区。
在赵福生离开万安县的这一年时间里,庞知县除了令人修建码头、修葺镇魔司府衙内外的市坊店铺外,最大的心血便放在了这城南夫子庙处。
他与庞清等人再三商议,最终定下了以夫子庙为中心的市坊街。
要饭胡同内的大致定局不变,却将当日破旧的坊市全部拆除,继而改造为全新的坊市。
未来经他计划,这里专门经营毛皮、香料及一些稀有特产等物,是为外来客商准备的一处贸易之所。
如今大部分的门市已经建成,之所以没有投入使用的原因,是这一年赵福生还未回归,此地遗留了两个大鬼,众人不敢擅作主张。
而徐雅臣等人早意识到了先机,这一次赵福生归来时,众乡绅们已经提了好几次要开放南市坊贸易处。
……
因市场还没开,铺子是空的,夫子庙外仅留了万安县的差役镇守。
他们知道这里曾闹过鬼案,不过因为知县的吩咐,再加上有高额的银钱补助,才分班守在此处,不容其他人靠近。
夫子庙下点了灯——只是这灯与刘义真镇守时不同,已经点的不再是鬼灯,只是普通的灯笼。
赵福生与蒯满周一靠近,便有差役警觉,厉声大喝:
“谁在暗处?”
两个手持大刀的人从灯光下走了出来,警惕的环顾四周:
“不知道坊市还没开吗?宵禁时间到了,若是不遵守规则,待抓到是要投入大牢吃板子的。”
今夜雾大,两差役看向四周时,见不到人影,只有隐藏在雾中的屋舍。
二人说完话,心中直打鼓。
却在下一刻听到有女子声音道:
“是我,赵福生。”
话音一落间,只见一大一小两个牵着的人影从浓雾中走出,为首一人正是万安县镇魔司的令司主事赵福生了。
两差役总觉得今夜有些邪异,心中隐隐发毛,此时一见赵福生出现,那颗悬在半空的心立时落回原处。
“原来是赵大人。”
最先开口的差役眼泪都差点儿落下来了:
“幸亏是大人来了,我还以为——”
他后面的话及时收住,露出忐忑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