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寄春小心翼翼地行走其间。
很快,他遇到一个难题:前方原本该是唯一的小径,毫无征兆地裂成四条。
四条岔道,一模一样。
这里隔绝天日,东西南北变得模糊不清。
脚步犹豫间,目光被一张纸吸引。
他信步走向第二条岔道,拾起那张纸。
上面写着一句诗:赏花赏月喝喝酒,谢天谢地谢谢我。
平仄混乱,狗屁不通。
徐寄春了然,走进第二条岔道。
可走了约百余步后,前方小径如鬼打墙般,又裂成四条。
这次,是第三条岔道留有一张纸。
九为极数。
当徐寄春拾到九张纸条,成功行过九道岔路,一片滞重的浓雾阻隔前路。
浓白雾气翻涌,几点红光在深处幽幽浮动,明灭不定。
他追随着那缕幽微的红光,步步深入,直走到尽头,才知红光来自面前的这座三层小楼。
四角飞檐如鹤翅,凌空欲飞。
目光上移,那块写着“浮山楼”的匾额,正高悬于门楣之上。
虽距正门仅五步,徐寄春却不敢再往前走一步。
他记起十八娘提过自己住在一楼,便小步绕去楼后。
楼后并列四扇窗,扇扇紧闭。
唯恐翻错窗进错房找错鬼,他只能移至窗下,侧耳细辨房中的声息。
走到最后一扇窗时,里间女子压抑的哭声断断续续传出。
徐寄春探手一推便拨开虚掩的窗,利落地翻进房内。脚步尚未立稳,一抬头,他竟与一个似笑非笑的红袍纸人对上眼。
四目相对,他得意地笑了笑:“我这画技,惟妙惟肖啊。”
屋内晦暗不明,不辨方位。
他干脆阖上双眼,循着那阵不远不近的呜咽声向前,步入重重烛影深处。
女子的哭声愈来愈近,直至近在咫尺。
徐寄春站定,慢慢睁开双眼,一眼望见坐在一堆纸人中的十八娘。
她泛红的眼眶里蓄满泪水,歪着头盯着他,一双手臂则死死环抱住一个道袍纸人。
他挑眉一笑:“十八娘,你抱他们,不如抱我。”
“有鬼啊!”
一声凄厉的尖叫响彻浮山楼。
二楼的摸鱼儿浑身一哆嗦,正欲下床,却被身下的苏映棠一把拽住:“你跑什么?不过五回,你便不行了?”
摸鱼儿:“蛮奴,好像是十八娘在叫。”
“她哭累了,叫几声罢了,大惊小怪。”苏映棠笑得千娇百媚,眼波如春水乍破,指甲划过他泛红的胸膛,“冤家,我没喊停,你不许停。”
摸鱼儿面颊绯红,如同薄醉,俯下身去:“阿姐,疼我。”
隔壁鼾声如沉雷滚动,一声接一声。
一个小孩的哭泣声混在其中,刺耳又清晰。
这些声音,十八娘往日听着顺耳,今日却无端叫她发怵:“子安,你快走,要是被他们发现,你会没命的。”
徐寄春挨着她坐下,身子懒散地往后靠:“我可不敢走。若我临阵脱逃,我娘怕是要气得把我扫地出门,再不认我这个儿子。”
十八娘低垂着头,手指在纸人身上来回摩挲:“子安,我是骗你的……”
“我知道。”身侧的女子触手可及,一如还阳那日。徐寄春不着痕迹地挪动半步,手腕微微用力,扯开她抱在怀里的纸人,再探手去握她的手,“你索祭时,我便知你不是我娘。”
十八娘惊讶抬头:“你怎会知道?”
她脸上满是不可置信,眼神里翻涌着错愕与难以置信。
见状,徐寄春哭笑不得地开口:“因为我早知姨母就是我娘。”
“我叫你儿子,你明明答应了,还答应得那么快。”十八娘胡乱抹着眼泪,认真向他道歉,“子安,对不起。”
徐寄春不明所以:“为何要说对不起?”
十八娘抽抽噎噎:“我冒名索祭,骗你供奉,甚至偷了姨母的身份……我怕业障反噬,折损她的阳寿。”
困了他三日答案,到头来竟如此简单。
徐寄春:“我从未当你是亲娘,又怎会连累姨母折寿?”
十八娘满腹疑惑:“那你当我是什么?”
“我原想做你的未婚夫,可你非要当我的假娘。”
“你是何意?”
这段人鬼缘分的起始,徐寄春一时千头万绪,纷乱难理。
思忖间,他想起一个人,抬眼问道:“你还记得那位新寡的柳夫人吗?”
十八娘点点头:“记得。”
柳夫人是苏映棠的供奉人。
今年开春,她的郎君无故横死。
舅姑疑她不贞,一纸状书告上官府,咬定她红杏出墙,谋害亲夫。
柳夫人百口莫辩,命悬一线。
苏映棠付给十八娘五十两冥财,拜托她尽快找出真凶。
十八娘奔波多日,总算查到真相。
原是柳夫人的叔郎为夺家产不惜弑兄,事后更嫁祸柳夫人,污她清白。
十八娘:“我在义庄瞧尸身时,发现柳夫人郎君的发髻中藏有几片碎瓷。”
她将碎瓷的线索告知苏映棠。
之后,柳夫人呈递状纸,要求重验其夫尸身。
第二次验尸,仵作找到数片此前被忽略的碎瓷。
衙役循此瓷片纹样顺藤摸瓜,发现柳夫人之夫在遇害前,曾出现在亲弟书房。
而碎瓷,正是他临死前努力留下的证据。
自此,真相大白。
徐寄春:“这个关键证物,你如何发现的?”
“覆尸的白布一掀开,我便看见了呗。”十八娘双手一摊,颇为无奈,“黑发里嵌着几片雪白的碎瓷,晃眼得很,验尸的仵作却死活看不……”
话说到一半,她忽地住口。
不对!
那张覆尸的白布,不是仵作掀开的。
验尸当日,她去晚了。
等她飘进义庄,仵作已剖验完毕,正将一方白布覆上尸身。
那日尸身旁乌泱泱围了不少人。
她虽能穿人而过,却穿不透那层薄薄的白布,只得凑在仵作耳边理直气壮地抱怨:“你倒是把布掀开,让我看看呀。”
奇怪的是,等她再一转身,那张白布居然真的被人掀开了。
十八娘蹙眉竭力回想,无数人影一一闪过,直到那抹不起眼的襕衫衣角浮现在眼前。
记忆中模糊的襕衫身影,与眼中的徐寄春缓缓重叠。
她震惊地抬手指着他,脱口而出:“是你!”
“是我。”
“十八娘,那是我第二次遇见你。”
-----------------------
作者有话说:[1]出自唐· 杜牧《清明》唐
柳夫人曾在第二单元短暂出现过一个名字[墨镜]
第66章 屠龙诗(三)
“第二次?”
“对, 第二次。第三次是你索祭当日。”
“那第一次呢?”
“我入京第一日。”
正月才过,余寒犹厉。
徐寄春千里迢迢赶赴京城,衣履皆寒, 风尘满面。
谁知入京第一日,朱门粉壁的盛景尚未入眼,他先被一滩暗红截断了去路。
衙役横刀封路,人群嗡鸣张望。
而在伏地的尸身左侧,一个女子格外突兀。
起初, 他见她神情专注,指尖轻点血迹似在推演, 便以为她是仵作。直至真正的仵作赶来,毫无阻碍地穿过她的裙摆,他方知所见非人。
她是鬼。
一个喜欢查案的鬼。
那日碎琼乱玉,纷纷而下。
长街上往来的人影, 被纷飞的雪絮模糊成虚影,看不真切。
他们一个站在尸身旁, 一个隐在人群中。
不过片刻, 几乎同时开口:“他是醉酒后,被马车撞死的。”
甚至,她比他更快。
待人群散去, 他与她错身而过。
风裹着一句几不可闻的低语, 飘入他的耳中:“……不知他有没有家眷在城中?若有, 我正好冒名索祭。”
他第二次遇见女鬼,是在义庄。
那时他入京已有些时日,整日忙于看书。
某夜行至东囿,撞见一个从城隍庙逃脱的鬼魂。
对视的刹那,那鬼便知他能通阴阳。
此后, 这鬼阴魂不散地缠上他,要他相助,救出被冤入狱的妻子。
连续三日不堪其扰,他终是屈服,白日偷偷摸去义庄,想着寻机点拨仵作一二,只盼案情早日了结,好尽快摆脱缠人鬼的纠缠。
岂料,当日义庄内有两拨人吵架,本就不大的院子,更是被堵得水泄不通。
等他好不容易挤到近前,验尸已毕。
无法,他只好在仵作周围来回踱步,低声提醒“头上有异”。可那仵作只顾对着上司阿谀奉承,对他的话置若罔闻。
他愤然转身,却见不远处的门口,跑进来一个惊慌失措的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