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你好,我是你娘_三红又七绿【完结+番外】(95)

  直到夜色一层层淡去,鸡啼声起,朝暾初上,昼出。

  今日倒是稀奇,日上三竿,十八娘竟不曾出门。

  秋瑟瑟原想拉她去南市瓦舍瞧热闹,她一口回绝: “我昨日走累了,今日不想动。”

  无法,秋瑟瑟只好磨磨蹭蹭地跟在苏映棠身后下山去了。

  入城直奔南市,两鬼牵手行至一家酒楼外。

  秋瑟瑟一眼瞥见里间的徐寄春,兴冲冲朝他大喊:“子安哥哥!”

  苏映棠一把捂住她的嘴,横眉怒目,语气不善:“从今日起,你不准喊他,更不准去找他。”

  秋瑟瑟委屈巴巴:“为何?”

  “当年立誓护她的人里,也有你。瑟瑟,你难道忘了?”苏映棠牵着她快步离开酒楼,边走边解释,“十八娘断不了自己的心思,那便由我们来断。”

  秋瑟瑟怯生生反驳:“我没忘!”

  “你没忘就好。”

  “行,我不喊他了。”

  秋瑟瑟嘴上答应得快,却一步三回头盯着不远处茫然四顾的徐寄春。

  “唉。”

  最终,她低头轻叹一声,随苏映棠侧身拐进一旁的瓦舍,喧闹的人声与深处的暗影将她们吞没,再无踪影。

  而就在几步之外,追到瓦舍门口的徐寄春正惆怅地走回酒楼。

  掌柜见他去而复返,疑惑道:“贵客,怎么了?”

  徐寄春回神,将几块碎银轻置柜上:“有劳掌柜,尽快将膳食送至恭安坊徐宅。”

  “贵客放心,小人记下了,恭安坊徐宅。”掌柜收了银子,一面堆起殷勤的笑,一面提高声调朝后厨喊道,“您且回府安坐,小人亲自去后厨盯着,绝不耽误您的正事!”

  徐寄春迟疑地走了。

  大半日滴米未进,他脚步虚浮,眼前阵阵发黑,只想快些回家。

  拐过两坊,行余百步,恭安坊近在眼前。

  徐寄春远远望见徐执玉迎风立于门前,赶忙小跑着迎上前去:“姨母,今日风大,您在房中等我便是。”

  “你方才来去匆匆,说申时二刻定会归家。”徐执玉抬手替他拢了拢衣袍,轻声补了句,“子安,姨母刚开门,你便回来了。”

  “嗯。姨母,我有时信口胡说,您不必当真,下回别站在门外等我了。”

  “好,听你的。”

  两人并肩步入宅中。

  未及一盏茶的工夫,便听得门外传来酒楼伙计的一声吆喝:“贵客万福,贵府膳食到喽。”

  徐寄春应声开门,从伙计手中接过食盒,顺手将几枚铜钱塞了过去:“有劳。”

  伙计双手接过铜钱,连声道谢着离开。

  徐寄春目送他走出坊口,这才关门落栓,提着食盒走向西厢房。

  半柱香后,杯箸碗碟摆满桌面,当中还温着一壶酒

  徐寄春执杯起身,向徐执玉深深一揖:“姨母舟车劳顿,是子安不孝,未能亲赴迎接。姨母,您辛苦了。”

  闻言,徐执玉扑哧一笑:“自你十七岁后,姨母随勤娘子出镇去各地接生,什么风霜没见过?此番入京,若非你师父执意让镖局护送,我独行亦无不可。”

  “原是子安见识少了。”徐寄春徐寄春赧然一笑,忙不迭为她布菜,“姨母,你快吃。”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外间天色昏朦,里间言笑晏晏。

  徐寄春听得入神,随着徐执玉的讲述时而惊叹,时而颔首。

  直至灯花轻爆,这顿接风洗尘宴方近尾声。

  徐执玉饮尽杯中残茶,哑着嗓子将话头温柔一转,开始拐弯抹角打听起那位神秘小娘子:“不说姨母了。子安,你这半年,过得如何?”

  徐寄春唇角泛起浅笑,执壶为她添了杯茶:“劳姨母挂心,子安一切安好。结识了几位知交,还识得一位……极有意思的女子。”

  徐执玉眼神灼灼,期待地问出口:“那个女子是谁呀?”

  “我娘。”徐寄春语气平淡,目光却紧盯着徐执玉不放。见她神色骤然僵住,他面不改色,继续说道,“姨母,原来我的亲娘没有投胎。我中探花当夜,她入梦来见我,要我尽孝。”

  说到此处,他轻笑出声:“她喜欢吃猪蹄和烧肉,还喜欢行侠仗义,是个很好很好的鬼。我数次遇险逢难,多亏她在旁指点迷津。”

  只这招桃花的本事,有些烦人。

  他恨恨地暗忖。

  “子安,你娘投胎了。”徐执玉伸手拉住徐寄春的衣袖,一脸紧张,“那个女子许是骗你供奉的孤魂野鬼,你别信她!”

  徐寄春不动声色地扫过她指节发白的双手:“姨母,她知我生辰,知我被您抱走,知我长在横渠镇。她知晓我的一切,怎会是骗子?”

  指甲陷进掌心,留下几道月牙似的白痕。

  疼痛在此刻显得微不足道,徐执玉用力攥紧拳头,却抑制不住十指的颤抖,连带着冲口而出的话语也带着颤巍巍的尾音:“子安,她不是你的亲娘啊……”

  徐寄春眼神清明,与她对视:“若她不是我亲娘,谁是我亲娘?”

  “是我”二字已滚到舌尖,又被徐执玉生生咽下去,沉入心底最深处。

  她身上背负的秘密,会连累他的人生。

  恍惚间,她听见多年前,勤娘子将小小的他放入她虚软的臂弯时,那声低低的叹息:“只要他在你身边,‘姨母’还是‘娘亲’,又有什么分别……”

  她要的是他平安活着,而不是那声“娘亲”。

  思及此,徐执玉稳了稳心神,方鼓起勇气握住他的手:“子安,姨母抚养你多年,可曾骗过你?当年,我在破庙抱走你后,你娘亲曾入梦向我道谢。她还说,她快投胎了。”

  徐寄春:“此事我知晓。娘亲当日之言,其实是骗您的。”

  徐执玉一口闷气堵在胸口,咽不下也吐不出。

  眼前的徐寄春,浑似话本里中了邪的书生,整个人油盐不进,压根听不进去一句劝。

  她气得面红耳赤,偏生他还一直在她耳边絮叨那个骗子——

  “姨母,她真是我娘。”

  “姨母,他们都说我长得像她。”

  他每喊一声“姨母”,都像是剜心一刀,反复刺在她的心口。

  当年狠心不认,是为他平安;如今他竟奉骗子为亲娘,反将她这生身之母,远远推开。

  “我才是你娘!”

  一股酒气直冲喉间,徐执玉猛地起身,冲到徐寄春面前:“寄春,我就是你娘!当年私奔生下你后,为隐瞒真相才虚构了你的身世……”

  “姨母,您终于说出来了。”

  第64章 屠龙诗(一)

  姨母便是亲娘。

  这个真相, 徐寄春长到七岁才知。

  有一日,那些徘徊在横渠镇的鬼告诉他,他们听到一个秘密, 与他有关:“小寄春,你娘便是徐娘子。”

  他根本不信那些鬼话。

  若姨母是他的亲娘,岂会不认他?

  冲动之下,他跑回家,一心要找姨母当面问个明白。

  可是, 当他经过勤娘子的院落时,却听见院中的姨母在说:“勤娘子, 你说寄春日后会不会不要我这个姨母,去找他的亲娘?”

  勤娘子:“你后悔了?”

  姨母:“不后悔。我的身份,始终是个祸患。若被那家人找到,我连带寄春, 都会没命……如你当日所说,娘亲或姨母, 只是一个称呼而已。他平安地活下去, 才是我心中所愿。”

  原来,日日相对的“姨母”,真是他从未谋面的“娘亲”。

  她们后面又说了些什么, 时隔多年, 已模糊不清。

  他只知一件事:他的娘亲并非厌弃他才不肯相认, 而是怀着迫不得已的苦衷。为了护他一条生路,她忍着近在咫尺却不能相认的痛,假装从未有过他这个孩子。

  她爱他,胜过所有。

  那日的末尾,他和往常没半点差别。

  如七年间的每一日, 他乖乖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等待姨母回家。

  那日之后,他不再缠着姨母念叨亲娘的事。

  因为他知道,姨母会难受。

  自然,有时他一个小孩子,藏不住事,也会偷偷对着熟睡的姨母轻声喊一句:“娘亲。”

  而姨母会立刻翻过身,伸手将他揽进怀里:“我的寄春啊……”

  寒来暑往,他日以继夜地苦读,想快些考取功名,为姨母撑起一方安稳天地,一方足够他们母子相认的屋檐。

  二十二岁这一年,徐寄春走出横渠镇。

  先是中举,后是做官。

  他数着姨母入京的日子,盼着与她相认。

  那个曾经遥不可及的相认之日,终于不再是黄粱一梦。那声在他喉间辗转多年的“娘亲”,即将呼之欲出。

  今夜,就在今夜。

  他想,该是时候了。

  徐寄春笑着,无比清晰地喊道:“娘亲。”

  徐执玉慌张后退,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你诈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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