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你好,我是你娘_三红又七绿【完结+番外】(74)

  武飞玦幽幽叹气:“刑去只教他们盗墓与销赃,其他一概不教。”

  多年间,他们活在刑去的控制之下,对权势、律法一无所知。

  拿到越王府的酬金后,他们学着刑去的样子,流连于赌坊酒肆,夜夜笙歌。

  待到金银散尽,便将凤冠大卸八块,贱价抛售。

  徐寄春内心几经挣扎,才轻声道出他的猜测:“下官探得一事:当年为宫来作证的游僧千光照,是个医者。他们二人常以‘舍利子可治百病’为由,精心设局,专骗豪绅巨贾的银钱,救济百姓。据查,千光照已死,但他似乎有一个弟子……”

  武飞玦无奈地看着他:“你可知五年前为老顺王治病解梦的人是谁?”

  徐寄春:“不知。下官只知,五年前老顺王病愈后,不久便力排众议,决意凿开顺王墓。”

  武飞玦再问:“你可知为越王治病的人是谁?”

  徐寄春懂了:“是同一人?”

  武飞玦阖目颔首,答案显而易见。

  布局五年,计杀刑去。

  如此深谋,如此耐心。其心计之深,绝非寻常之辈。

  徐寄春:“大人,此人到底是何人?”

  武飞玦:“越王与老顺王皆不肯说。”

  一个沉疴缠身,已药石无灵;一个垂垂老矣,早枯朽待死。

  全凭此人妙手回春,为他们强续残命。

  他是他们苟活于世,唯一能抓住的活路。

  第50章 鸳鸯蛊(一)

  盗墓案的最终决断, 武飞玦说要等一个人回京定夺。

  在此之前,徐寄春需继续称病。

  “顺王指你曾向孙长史探听舍利子,疑心你精心设局, 引诱顺王府入彀抓贼,好全身而退。”武飞玦起身走到窗前,“所幸,酒肆伙计与大理寺多位同僚均愿为你作证:称你当日一直在二楼饮茶,下楼前还打听过东囿的位置。”

  当日随口一问, 顺王府竟能怀疑到他身上。

  徐寄春心知再难遮掩,索性抬首直言:“大人, 下官确是为了保全自身,才有意引来顺王府。”

  房中安静良久,武飞玦转过身笑道,脸上无半分责难:“你做得很好。若换作是本官, 也未必能做的比你更周全。”

  得知盗墓案的前因后果后,他对徐寄春, 除了赞许, 更多的是自责。

  他的无心之举,竟差点将徐寄春推进权势泥潭。

  若非徐寄春随机应变,不知多少无辜官吏会卷入这场纷争。

  “回去吧, 明也找你多日了。”武飞玦抬手催他回家, 顺势提醒道, “顺王府不会找你麻烦,但被你算计的另一个人,大概不会善罢甘休,你小心些。”

  他的言外之意,徐寄春听明白了:陆修旻栽了跟头, 折了面子,平白吃了一个哑巴亏。眼下准备将这笔账,算到他头上。

  原以为为官之道,上忠君,下恤民。

  直至身陷其中,徐寄春方知这京中权势场乃是一盘生死棋局,黑白莫测,落子无悔。

  如他这般无权无势者,一着不慎,便是满盘皆输,粉身碎骨的结局。

  徐寄春思绪万千,牵着马慢慢走回家。

  他光顾着想事,丝毫不觉十八娘正躲在不远处偷看他。

  见他的身影没入人群,她立马跑去思恭坊。

  白日的六出馆门户半开,馆中客人稀疏。

  十八娘绕过堂前,熟门熟路地找去独孤抱月的厢房。

  进门前,她生怕钟离观在里面,特意摇响檐下的风铃提醒。

  风铃声响,独孤抱月好奇地推开门。

  十八娘从门缝中窥见钟离观不在,才敢飘进房中,摇响床边金铃。

  金铃又一次无风自响?

  独孤抱月阖上门,回身惊喜道:“女鬼,是你吗?”

  金铃响起,且铃音越渐急促,足可见摇铃之鬼,内心有多么的惶惶不安。独孤抱月莞尔一笑:“你试出来了,对不对?”

  铃响,仅短促的一声。

  果然如她所料!

  独孤抱月得意地坐在榻边:“多好啊,你和他是痴缠的人鬼恋,我同小观是厮守的人妖恋。呀,这般故事若传出去,不失为一桩美谈。”

  十八娘有些郁闷地挨着她坐下,往她耳边吹阴风。

  门窗紧闭,却阴风阵阵。

  独孤抱月察觉她在身侧,还似乎不大高兴,便斟酌着问道:“你怕他喜欢你吗?”

  十八娘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只好一言不发。

  她是鬼。

  只要她走出浮山楼,便是一团模糊的虚影。

  他向她伸出的手,会穿透她,一次又一次地悬在半空。

  再无铃响,再无风过。

  独孤抱月摸着自己的狐耳,哀叹一声:“也对。我好歹还能算是个人,你却是个摸不着看不见的鬼。”

  鬼若为了男子放弃投胎转世,一旦男子变心,前路已断,后退无门,鬼连鬼都做不成,只能无所归依地在人间彷徨游荡。

  哪怕男子从未变心,相守一世又如何?

  于鬼而言,不过是被迫旁观一场漫长的死亡,而且是至爱的死亡。

  这一日又一日明知结局的守候,比变心更绝望。

  独孤抱月为十八娘黯然神伤,忽地眼睛一亮,拍手道:“走,我带你去看美男!没准你多看几个,便变心了。”

  她盛情邀约,十八娘不忍拂其美意,便飘去房外,摇响檐下风铃。

  独孤抱月闻声嫣然一笑,信手在自己腰间系上一串金铃,举步跟上:“你若瞧中了哪个,只需摇响此铃,我让他为你唱曲跳舞,博你一笑。”

  短短半个时辰,独孤抱月带着十八娘遍访馆中男子。

  美男看了不少,金铃却一次未响。

  独孤抱月走得腿脚酸痛,还好心宽慰十八娘:“小观那个师弟,我瞄过一眼,确实长得很行。你一时不能变心,是鬼之常情。”

  临近日暮,六出馆人来人往。

  独孤抱月盯着一对互称兄妹的男女,心中又冒出一个主意:“我兄长也长得很行。他十日后回京,我让他追求你,如何?”

  她慷慨仗义得令鬼惊恐,十八娘拼命摇响金铃。

  独孤抱月会意:“行吧。你别难过,我再为你想想法子。”

  十八娘其实有一个法子。

  索祭的半年之期,只剩不到一个半月。

  这一个半月,她会“活埋”自己的感知。

  闭上眼,塞住耳,强迫自己不知不问,默默等待半年之期终了。

  长夜将至,十八娘在独孤抱月耳边留下一阵风,如同一声低语般的告别。

  城中更深夜阑,浮山万籁俱寂,树影幢幢如鬼魅潜行。

  她独自踏上出城回家的路,浑然不觉害怕。

  从今日起,她在人间的日子,每一日都在倒数。

  十月廿二一过,联结阴阳的法术失效。

  她会从他的眼中,永远消失。

  时隔半月再回浮山楼,十八娘在门外踌躇片刻,才鼓足勇气推门进去。

  她回来得正是时候,楼中烛火摇曳,众鬼围坐一桌,刚端起碗筷。为秋瑟瑟添菜的孟盈丘瞥见她,冷声道:“过来坐下用膳。”

  十八娘坐到鹤仙身边,小声问道:“怎么还得一起吃啊?”

  自从相里闻来到浮山楼,她简直活成了饭桶。

  徐寄春的两顿荤腥是躲不掉的,还得额外应付相里闻的两顿素食。

  虽说鬼不怕长胖,但整日吃荤素搭配的四顿,她如今看什么都食难下咽。

  鹤仙冷笑:“他嫌我们是一盘散沙。”

  十八娘无语:“他何时走?”

  秋瑟瑟插话:“贺兰妄花四百两冥财问过了。地府无事,他暂不会归。”

  往年,相里闻虽每月必来洛京城一次,偶尔也会在浮山楼小住一两日,但从不多待。可此番,他已停留月余,甚至丝毫没有离去之意。

  “唉,命苦。”

  地府大官莫名其妙来管他们这群孤魂野鬼,十八娘与秋瑟瑟齐齐叹气。

  端坐主位的相里闻听到叹气声,质询的目光扫过来:“你为何比鹤仙他们晚归?”

  鹤仙漫不经心:“她贪玩。”

  贺兰妄咬牙切齿:“她贪玩!”

  “我贪玩,在路上赏花耽搁了。”见两鬼早已为她编好理由,十八娘赶忙点头附和。

  相里闻:“本月初二,你曾还阳半日?”

  十八娘抱着碗苦兮兮回话:“嗯。”

  听到她的回答,贺兰妄放下碗筷,直接起身离席。

  黄衫客疑惑地看向摸鱼儿:“他怎么了?”

  摸鱼儿了然地看向十八娘:“有些鬼见色忘义呗。”

  十八娘狠狠瞪了摸鱼儿一眼,猛夹了一筷子菜塞到他的碗中。

  万幸,相里闻并未追问,十八娘得以早些回房。

  离京归来,房中又添了一只木匣。

  她顺手打开,里面满满当当,全是他们回京沿途所经之地的方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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