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普通民女和一个刑部侍郎的表姐。
孰轻孰重,柳矩拿捏得极准。
他赶忙从地上爬起,语气恭敬:“二位大人明察,据下官所知,路氏是孤女。徐大人,恕下官惶恐,是否其中另有隐情?”
徐寄春走向喊冤的女子:“这位阿姐,你口中的这位喜娘,老家可是在延州?”
“对!”女子双眼红肿,拉着徐寄春看了又看,“喜娘常说她有一位表弟,多年未见,只知姓徐。”
柳矩口不择言,厉声喝道:“李盼水,休得在侍郎大人面前胡言乱语!”
攀附刑部侍郎的大好机会近在眼前,柳矩非但不顺势而上,反而急于撇清二人的表亲关系。卫彦昭冷眼旁观,心下雪亮:路喜娘之死,怕是和柳矩有关。
不等柳矩升堂,卫彦昭直接吩咐道:“来人,将献宝一应人等,暂且看管于后堂。”
随行护卫按刀领命,正要押送柳矩等人前往后堂,徐寄春却伸手一拦,扬声道:“卫大人,本官回京时限迫在眉睫。既然人犯皆在,何必拖延?不如就此审个明白!”
卫彦昭云里雾里:“人犯何在?”
徐寄春的手指向柳矩:“他就是杀人凶手。”
过了午时,徐寄春的动作快得惊人。
他先是一把扯掉柳矩的假须,而后让李盼水尽快说清来龙去脉。
最后,路喜娘半腐的尸身被四个村民抬上公堂。
李盼水望着尸身,悲痛欲绝:“大人明鉴!昨夜喜娘托梦,说她被柳大人勒死,埋在山中一棵树下。她知您今日要来,特求我冒死前来,唯恐大人您被柳矩的谎言所蒙蔽!”
冤魂托梦求御史伸冤的故事,是十八娘与徐寄春连夜想的。
今早晨雾未散,城中乞儿按徐寄春吩咐分头行事。几人匆匆赶往万年村,借李盼水之口以尸鸣冤;余下数人则混入早市人群,暗中散播柳矩藏宝的消息。
杀人血案,百姓或许恐避之不及。
可一桩宝藏秘闻,绝对叫人两眼放光、津津乐道。
隋侯之珠,卞和之璧。
这八字歌谣,随乞儿之口,传遍全城。
和氏璧现世,百姓岂会无动于衷?
惊堂木声犹在耳边,卫彦昭刚抬起手要传仵作,堂下的徐寄春已应声而动。再一晃眼,两名仵作跟在徐寄春身后疾步上堂,三人当堂开始验尸。
卫彦昭暗暗嘀咕:“徐大人怎么比我还急……”
一炷香过后,两名仵作拱手回道:“禀大人,女尸颈间勒痕交于耳后,确系他杀,绝非自缢。其左手指甲内藏有凶手皮肉,口中污土内嵌有数根长须。此二物便是铁证,现已取出,请大人过目。”
证物悉数呈至案前。
卫彦昭拈起那根细长须发,移至柳矩身侧,目光在二者间流转。
他甚至不用细细比对,柳矩惨白如纸的脸色与惊惶躲闪的眼神,便是最好的罪证。
卫彦昭:“柳矩,你为夺宝,竟敢行杀人之事!”
柳矩以头抢地,泣声道:“大人,路氏贪得无厌,屡次三番借献宝之事勒索下官。下官被她逼得走投无路,才行差踏错,犯下这糊涂大罪啊……”
“她若贪财,明珠自己藏着便是,何苦给你?她就是太善良,信了你的鬼话。你杀她,无非是想独占献宝之功,痴心妄想一步登天!”李盼水一口唾沫啐在他脚前,犹嫌不解恨,索性扑上前,扯下他另一侧的真须。
费心打理多年的长髯,如今一根不剩。
柳矩摸着空荡荡的下颌,痛心疾首:“她给了本官,这功劳便是本官的!怎能算作她的?”
呸!一个卑贱的采药女,不过仗着运气好,捡到颗珠子,就敢痴心妄想,与他讨价还价?竟还大言不惭,要建什么慈幼院,收容那些脏臭的野孩子。
明珠是他从路喜娘手上拾来的,献宝的功劳,便该是他一个人的!
在场众人,震惊于他的无耻。
卫彦昭负手转身,不再看柳矩一眼。
其声朗朗,犹如宣判:“柳矩虐害良民以充私贡,使圣上圣名蒙尘。来人,将他锁入囚车,即日押送京师。柘城县衙其余人等,暂且押入大牢,待本官查清此案,再行处置。”
柳矩被护卫带走。
走前,他仍在狡辩:“明珠是我的!”
徐寄春与卫彦昭对视一眼,皆苦笑摇头。
天高皇帝远,这位柘城县令多年未曾进京,压根不知燕平帝是什么性子。
在朝堂上,但凡文武百官齐声附议之事,他必然拂袖否决。
在后宫中,韩太后指向东,他偏要反其道而行之。
世人眼中的珍宝,燕平帝弃如敝履。
这颗举世无双的珠子献上去,他大抵只会懒懒地瞥上一眼,再随手掷入堆积如山的箱奁深处,徒然蒙尘。
柳矩预想中的赏赐,绝不会有。
十八娘已先一步飘走,说是回客店等他。
徐寄春惦记赏花之约,待案子查清,便舒展眉头,向卫彦昭拱手笑道:“卫大人,今日相助之情,本官铭记于心。另有要事,恕我先告辞了。”
卫彦昭:“徐大人,怎这般急迫?”
徐寄春:“有人在城外等我。”
原是与佳人有约,卫彦昭心下了然,笑意更深。
卫彦昭送徐寄春走至县衙门口。
忽然,一声震耳欲聋的虎啸,震得人耳膜嗡鸣。
正当众人惊惶失措之际,有人哆嗦着指向县衙房顶:“白虎来了!”
一只浑身雪白的白虎,独独左耳有撮金毛。
与故事中衔珠报恩的白虎,毫无二致。
万众瞩目之下,白虎猛地扑向囚车,只一掌下去,囚车便应声炸裂,木屑纷飞。
柳矩瘫在碎木之中,惊恐万状地嘶声呼救。
可四下护卫与百姓面对庞然巨物,无一人敢上前半步。
白虎低头,利齿开合,残忍地将柳矩撕成两半。
一地猩红温热蔓延至众人脚边,白虎却早已如鬼魅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徐寄春:“白虎报恩杀人。这故事,独得圣心啊。”
卫彦昭:“柳矩误打误撞,算是为柘城县百姓做了件好事吧。”
正巧,这位一身反骨的燕平帝,平生最爱妖怪报恩杀人的奇闻。
若循先帝一朝赏赐旧例,这颗明珠,会替柘城县百姓换得一道长达一年的免赋令。
第49章 隋侯珠(七)
徐寄春回到客店时, 正是未时。
他推开房门,一眼便看见十八娘临窗而立,神情莫辨。
他热络地与她说起白虎降世的种种, 她却好似全然未闻,静默得异乎寻常。
西斜的日头缓慢爬过窗台,将她沉默的身影无限拉长。
转身的一瞬,余光瞥见那身眼熟的粉衫绿裙。徐寄春恍然大悟,赶忙跑到窗前, 凑近细看她:“你今日还阳?”
十八娘指着楼下的街巷,气不打一处来:“我一直喊你, 你只顾着傻笑不理我。”
“我在想案子。”徐寄春面不改色扯谎。
“你定没想正经事。”十八娘见他一脸心虚样,撇了撇嘴。
“走吧,别浪费还阳的时辰。”
出门前,闹出个小小的笑话。
十八娘做鬼时逍遥自在, 素日都是穿墙而过,从来不管门在何处。
于是, 当她如往常一般, 大步朝着最近的墙壁径直走去,结果自然是结结实实地撞了一下。
久违的疼痛,让她捂住额头坐到地上, 一副目瞪口呆的懵懂模样。
突如其来的闷响传来, 徐寄春明显怔了一下。
待反应过来后, 他疾步上前,小心地扶她起身:“我牵着你。”
十八娘一边唉声叹气,一边伸手去握他的手:“唉,看来鬼还是得多还阳,否则都不知怎么做人了。”
“你从前没有还过阳吗?”
“没有, 善功很难攒。有时一年到头,攒不到一件。”
徐寄春包袱在肩,干粮在手,另一只手则牢牢牵着十八娘。
两人牵着手下楼出客店,直朝马厩行去。
上马时,照旧徐寄春率先跨上马鞍,却死活不肯让十八娘坐在他身前:“太晒了,你坐我身后。”
十八娘仰起头,看了一眼不算明媚的天光:“也不晒啊。”
徐寄春坚持指向自己的身后:“马跑起来便晒了。”
十八娘压下心底的疑惑,学着他的样子,一手握住缰鞍,脚下借力一踏,利落地翻身上马。
一回便成,又快又稳。
她喜上眉梢,脱口得意道:“你瞧我这身手,生前定然善骑!”
“善骑的十八娘,坐稳了。”
“嗯!”
马真正跑起来时,十八娘没了得意劲,只剩害怕。
风声呼啸而过,马背上每一次细微的起伏,都让她心惊肉跳。
出城不久,全是乡间小道,颠簸感加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