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王墓被盗后,老顺王曾亲自入内清点。
丢失的两件明器中,最贵重之物,其实不是那尊观音金像,而是那顶凤冠。
因为那顶凤冠,乃大周开国皇后旧物。
集诸多饰物于一冠,穿系五千余颗珍珠,镶嵌一百二十余颗宝石。
其价值何止连城,堪称无价。
当年,他的祖母荣安太后,怜他的母妃守寡抚孤不易,这才破格将本属于当今太后的凤冠赐下。
至于那尊金像?
老顺王坐在椅子上冥思苦想。
徐寄春跪了二刻,膝盖酸痛,趁他想事的功夫,不着痕迹地挪了挪。
十八娘越看越心疼,干脆偷摸挨近老顺王,在他耳边吹风。
耳畔似有阴风阵阵,如泣如诉。
老顺王左顾右盼,总算注意到仍跪在地上的徐寄春,抬手道:“来人,扶他起来。”
佛堂外的两个侍卫闻声而动,扶起徐寄春坐到椅子上。
一盏茶过后,老顺王记起一件事:“那里面……好似有一颗舍利子吧。”
徐寄春:“舍利子?”
多年前的旧事,老顺王早已记不清。
所幸,当年经手此事的亲信,如今仍在,而且就在府中。
老顺王对身后侍从吩咐道:“来人,去叫孙长史。叫他即刻来见。”
很快,一位五十余岁的男子走进佛堂,小步急行至案前时,一揖到地:“下官孙庆,参见王爷。”
老顺王困意深重,陷在椅中,眼皮未抬一下:“你跟他说去。”
得了示下,孙长史当即长身而起,走向徐寄春,身子微倾:“侍郎大人,请移步。”言罢,已抬手引向侧厅。
到了侧厅,徐寄春的境遇好了不少。
孙长史亲手奉上一盏温茶,更有两名侍女悄然上前,手中纨扇轻摇,送来徐徐凉风。
徐寄春:“可否换成男子?”
孙长史:“啊?”
徐寄春:“官袍厚重。风,略小了些。”
孙长史尴尬地朝外招手,两名侍卫应声而入,方一接过侍女手中的纨扇,便抡圆了臂膀猛扇起来。
微汗尽去,徐寄春顿觉耳目清明。
他稍整衣袖,神色也随之肃然:“孙长史,王爷言丢失的观音金像中有一颗舍利子,你可知此物的来历?”
孙长史:“王爷实则记漏了一事。”
“何事?”
“那尊金像内藏着一尊观音像,而观音像中才藏着一颗舍利子。”
二十四年前,顺王妃曾氏沉疴难起。
老顺王救母心切,求尽四方良医而不得。最终,一位芒鞋破钵的游僧,献上一策:寻一尊观音宝像,于座前日夜不息,虔心叩拜四十九日,顺王妃便可续阳寿五年。
短短五年,于老顺王而言,已是莫大恩典。
于是,他派孙长史前去凤州买下这尊观音宝像。
请回观音宝像后,他依照游僧所言,每日焚香沐浴,于观音座前晨昏叩首,一日不辍,虔诚祝祷。
许是孝感动天,缠绵病榻的顺王妃曾氏,竟真的一日好似一日,又活了五年。
五年后,顺王妃曾氏安然离世。
选定随葬明器时,为让母亲永沐佛光,老顺王特意将这尊救母的观音像,安奉于一尊更大的观音金像之内。
十八娘惊呼道:“凤州?”
徐寄春也诧异道:“孙长史,敢问这尊观音像从何而来?”
孙长史为老顺王办差多年,心知他方才那句“你跟他说去”,便是要自己据实以告,不必有任何隐瞒。再者,当年那尊观音像虽来路不正,但说到底也是一桩银货两讫的买卖。
顺王府钱款两清,两不相欠,何错之有?
当下,孙长史暗自权衡一番,自觉颇有底气,便如实相告:“那位游僧点名要凤州观音墓中的观音像。王爷命我带着三万两白银,去江湖上寻两位能人,请他们出面,尽快取出观音像。”
徐寄春心中隐隐有了一个答案:“黄衫客与画眉郎?”
孙长史颔首:“他们师兄弟,是游僧引荐之人。”
他与王府侍卫百人,押着十五口银箱赶到凤州,先将一万两定金付与黄衫客。双方约定,七日后再于此地,交割余款,验看真货。
七日后,画眉郎抱着观音像独自前来赴约,从他手中拿走剩下的两万两。
徐寄春:“黄衫客死于观音墓中,不知顺王府是否知晓?”
孙长史稍作迟疑,缓缓点头:“知道。当年那桩案子惊动圣听,王爷为保万全,不得不星夜入宫,当面陈明全部情由。”
徐寄春疑惑不解:“一个盗墓贼之死,怎会惊动圣听?”
当年,黄衫客之死掀起偌大风波,直闹到先帝御案之上。
老顺王气恼孙长史办事不力,连累王府,曾欲将其杖责二十再赶出王府。万幸有顺王妃曾氏求情,方保下他一命。
然死罪可恕,活罪难免。
老顺王出宫回府后,一纸命令便将孙长史发配至吉州守宅。直至顺王妃曾氏病逝那年,他方被召回王府。
因而对于当年的这桩旧案,孙长史知之甚少:“我听闻,当年凤州刺史将黄衫客之死,定为盗墓之罪。而一位刑部郎中竟上奏力辩,称黄衫客实为劫富济贫、仗义疏财之辈,奏请朝廷为其昭雪正名。”
刑部郎中?
电光火石间,徐寄春想到一个人。
秋瑟瑟一案中,那个被墨笔涂黑的刑部郎中。
徐寄春迫不及待地问道:“这位刑部郎中是何人?”
孙长史忽地闭嘴不言,过了好一阵子,才笑着摇头:“不清楚。”
十八娘不知徐寄春为何要追问一个刑部郎中。
她眼下全副心思,萦绕在另一人身上:“子安,你问问他,那位游僧是何人?”
观音墓,是游僧所定。
两个盗墓贼,亦是游僧引荐。
她越看越觉得这三人是串通一气,在做局诓骗顺王府。
毕竟一尊观音像,哪值三万两白银?
徐寄春:“孙长史,这位游僧是何人?”
孙长史:“他法号千光照,行踪不定。那尊观音像中藏有舍利子的秘密,便是他说的。像中究竟有何玄机,顺王府茫然不知,但他定然了如指掌。”
徐寄春懂了,拱手告辞。
十八娘跟在他身后,愁眉苦脸:“千光照是游僧,居无定所,不知该去何处找他。”
“我们去找一位老江湖问问。”
“谁啊?”
“师父。”
不距山天师观。
清虚道长听闻一人一鬼的来意,脸上笑意一敛,陷入沉默:“那个老秃驴啊……”
“他怎么了?”
“早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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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情感达人登场预告[狗头叼玫瑰]
第40章 观音墓(五)
千光照与顺王妃曾氏同年病亡。
一个风光大葬, 入了天息山顺王墓。金银玉器、绫罗绸缎,几乎塞满了四重棺。一个草席裹身,坐化于一间漏雨的破庙, 临终时,唯有一个九岁的弟子在旁呜咽。
如十八娘所猜,千光照确实和黄衫客有些“不清不楚”的关系。
清虚道长:“这世道,管他是佛前僧、观中道,还是梁上贼。一旦有了共谋之事, 便是同道者。”
黄衫客干的是盗墓的营生,行的却是仗义的豪举。
他下墓不为私财, 只为取不义之财,济有义之人。
千光照是游僧,也是江湖上有名的郎中。
他行医有道:遇富贵者,取千金不嫌多, 谓之“消弭业障”;见贫苦人,赠千金药亦不取分文, 谓之“广结善缘”。
两个不拘一格的佛与贼, 某日在破庙相遇,自此一拍即合。
一个专登权贵门,凭一张巧嘴和假方子, 骗得权贵花钱盗墓;一个专盗权贵墓, 用一件不值钱的明器, 从权贵手中骗来真金白银。
十八娘:“黄衫客被画眉郎所杀,千光照知晓吗?”
清虚道长眺望远方,目露哀伤:“知道。半只脚踏进棺材之人,一朝痛失知己。那老秃驴枯坐痛哭三日后,从此绝迹江湖, 放话要去追杀背信弃义的画眉郎。”
可惜,杀知己的真凶尚在人世,他已早入幽冥。
“师父,您在京中多年,可知当年为黄衫客伸冤的官员是何人?我有事想问问他。”徐寄春冷不丁又提起那位刑部郎中。
清虚道长收回目光,耸肩摊手:“朝廷的事,为师不清楚。”
十八娘:“道长,你知晓舍利子的用处吗?”
清虚道长手腕一抖,拂尘依次扫过十八娘的虚影与徐寄春的脸:“就一截没烧化的骨头,能有什么用处?左不过又有人被骗了呗。”
“何意?”
“千光照最爱以舍利子行骗。一句‘舍利子研末入药,枯木逢春、死人还阳’,不知骗倒了多少痴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