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你好,我是你娘_三红又七绿【完结+番外】(55)

  山色渐暗,远山浮着一层薄薄的霞霭。

  徐寄春驾着骡车,在清虚道长一声高过一声“记得去南市卢记车行结账”的催促声中,一抖缰绳,载着一人一鬼下山。

  陆修晏:“子安,你怎么什么都会?”

  徐寄春:“姨母忙于接生,有时三日才回家,我便得自力更生。”

  夫子与师父的家虽好,但始终不是他的家。

  每日黄昏,他总会固执地在桌前等足半个时辰。

  目光一次次望向门口,盼着听到那声“子安,我回来了”。

  直到天光沉尽,希望落空,他才会拿起碗筷。

  姨母知他无人陪伴,在外最多三日便会回家一趟。

  这是头一回,他与姨母分开超过半年。

  喧嚣渐歇,骡车晃悠着入了城。

  眼看宵禁的时辰将至,陆修晏指了条小路。

  骡车吱呀作响,拐进一条僻静无人的深巷。

  车板子晃动,十八娘刚冒出个脑袋,却见前方巷口立着一个男子。

  男子一身黑袍,负手而立,大半张脸隐在黑纱斗笠下。

  是相里闻。

  比鬼还像鬼的相里闻。

  十八娘立马跳下骡车,头也不回地逃向城外:“我仇人来了,我得回家了!”

  徐寄春没接话,紧张地吞咽口水。

  他抬臂扬鞭,鞭子落在骡臀上。骡子四蹄加快,不偏不倚地朝前方男子奔去。

  如他所料,男子纹丝不动。

  骡车却径直穿过男子,跑出巷口。

  脊背绷得发僵,徐寄春死死盯着前方,连余光都不敢往身后扫。

  可就在他眨眼的一瞬,原本空无一物的骡背上,一个男子倒坐其间:“徐寄春。”

  与此同时,原本躺在车板子上的陆修宴,翻身起来问道:“子安,你明日去何处查案?”

  话音未落,徐寄春立刻扭过头去。

  他怕再看男子一眼,眼底积攒的惊惧,便会彻底出卖他。

  “城外。”

  “我也要去。”

  “行。”

  徐寄春硬着头皮转过身,骡背上已空无一人。仿佛男子、注视,以及那句令人头皮发麻的话语,都只不过是他连日奔波下生出的一场幻梦。

  陆修晏总算察觉他的异常:“子安,你怎么了?你耳后全是汗。”

  徐寄春:“没什么,今日太热了。”

  “十八娘的仇人是谁?是生前害过她的人吗?”

  “不是,是一个喜欢吓人的人。”

  两人回头望向城门的方向,不约而同地叹了一口气。

  而在远处的十八娘正发足狂奔,夜风刮过耳畔,却盖不住身后那道人影的逼近。

  相里闻追上她,无语道:“见到本官,你跑什么?”

  十八娘边跑边回话:“相里大人,我想快点回家。”

  相里闻探手扣住她的手腕,无声默念起口诀。

  等十八娘再一睁眼,已身处浮山楼。

  她弯腰道谢:“多谢相里大人送我一程。”

  相里闻不耐烦地挥了挥手:“你回房吧。”

  十八娘走了,走到半道见相里闻去了三楼,她赶紧冲进二楼黄衫客的房中:“你是不是杀人了?”

  黄衫客正躲在房中开心数冥财,忽闻她开口,深觉莫名其妙:“十八娘,收起你妒海翻波的脏心。天地为证,日月为鉴,岂容尔等魑魅魍魉之辈,妄泼脏水于吾等赤诚良善之鬼?”

  十八娘挨着床边坐下:“八月五日,天息山顺王墓死了一个盗墓贼,是不是你干的?”

  天息山、顺王墓、盗墓贼。

  九个字依次飘进耳中,黄衫客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不是我。那夜皇帝惹韩太后生气,我陪她说话解闷呢。”

  十八娘压低声音:“最好不是你!相里闻来了,若是你干的,你就等着下地狱吧。”

  黄衫客收起冥财塞到枕下,阴阳怪气道:“相里闻到底为谁而来,还不一定呢。”

  “反正不是我。”十八娘推门离去。

  “我们走着瞧!”黄衫客朝着门口大吼一声。

  吼声震得浮山楼一颤,三楼的孟盈丘拍桌而起:“黄衫客,若是吵醒瑟瑟,你给我滚出去!”

  相里闻坐在孟盈丘对面,气定神闲地饮茶。

  一杯见底,他漫不经心道:“孟大人自从来了浮山楼,这脾性浮躁了不少。”

  “相里大人如今眼见为实,当知下官此前绝非空穴来风。”孟盈丘眼下惴惴不安,哪还有闲心与他说笑,“当年阎王大人曾言:若十八娘收到人间供品,便会长久地现形于阳世。她魂魄不全,若被……”

  她欲言又止的尾音中,藏着无尽的担忧。

  “阎王大人在十八娘身上施下的法术,唯生死簿有录名者方得应验。”相里闻指节叩案,笃笃声没个章法,言语却一句惊似一句,“本官前来人间前,翻过生死簿。其上,并无徐寄春之名。”

  孟盈丘大惊失色:“生死簿上无名之人,按律该押往地府,听候发落。”

  “他出自横渠镇……”相里闻摩挲着茶碗,声音又轻又淡,“横渠镇住的那些人,不是你我,甚至地府能得罪之人。”

  “眼下这局面怎么办?”

  “本官已呈报诸位大人,待下月自有定论。另外,鬼差已前去横渠镇细查徐寄春的身世。”

  “怎会如此慢?”

  “孟大人,你也是地府官员,难道不知地府一向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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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解答前文疑问:为什么明也不能立牌位供奉?

  因为明也在生死簿上,供奉了也没用,十八娘收不到

  第37章 观音墓(二)

  十八娘时隔多日回房, 不大的房中站满了纸人。

  个个眉梢藏笑、眼尾含春。

  二楼的秋瑟瑟吵闹不止,楼中乱作一团。

  十八娘幸灾乐祸地关上房门,将纸人挪到隔壁。

  时辰尚早, 她无事可做,索性翻出柜中的剪刀及笔墨纸砚等物,为其中一个泫然欲泣的纸人裁了身黑袍。

  纸人披上黑袍,本就不高兴的一张脸,更添了几分化不开的沉郁。

  十八娘看它那副欲哭无泪的委屈样, 趴在床上捂嘴偷笑。

  等笑累了,她出门上楼, 从任流筝处借来朱砂。再用指尖蘸了些许,手腕轻轻一转,便在纸人双颊上抹开两团红晕,顿时喜气洋洋。

  案头烛火跳动, 十八娘玩心大起,又裁了身红裙为纸人穿上。

  “子安真是穿什么都好看!”

  月过中天, 她躺回床榻, 沉沉睡下。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今夜的梦中河边,水波光碎, 两个她为“徐寄春到底因何喜欢她”吵得不可开交。

  白袍的她道:“他幼失怙恃, 已将你视若生母。任你破绽百出, 他也百般回护,唯愿承欢膝下。”

  红裙的她道:“他对十八娘的种种关心,哪里是孝母,分明是爱慕。”

  她的房中,如今尽是徐寄春的供奉。

  大至罗裙, 小至珠花……全然不似晚辈的供奉。

  她记得清楚,从前摸鱼儿爱慕苏映棠时,也是这般。今日搜罗一盒胭脂,明日买一支珠钗,变着花样地将这些女子之物,流水似地往三楼送。

  苏映棠说,这叫投其所好,博其欢心。

  十八娘:“如此说来,岂非他很早便喜欢我了?”

  他们相识不久,那堆供奉里,便多了一只绣着缠枝纹的香囊。

  对,还有那些纸人。

  她不信徐寄春看不出他画的到底是谁。

  他显然是故意的。

  十八娘站在两人中间,犹豫不决,试探着提议道:“要不,我再找亭秋帮我出出主意?”

  白袍的她鄙夷道:“你竟向一个清净无为的道人问风月?你怎么不去寻个四大皆空的和尚,让他敲着木鱼给你诵经配姻缘?”

  “我统共就认识四个人。”十八娘绞着手,委屈巴巴,“其中有三个也是他的熟人,就亭秋与他不算太熟……”

  红裙的她抱着手:“你找个爱过人的女子问。”

  十八娘:“我没有认识的女子。”

  “好笨的鬼!”

  “你难道不知找个中间人,帮你问吗?”

  陆修晏同样喜欢她,清虚道长口无遮拦,托他找人带话,等同告诉徐寄春。

  钟离观与温洵认识的女子,还没她认识的女鬼多。

  十八娘想了大半宿,也没个满意人选。

  “唉,假儿子真愁鬼。”

  翌日,艳阳高照。

  十八娘穿衣时,无比庆幸自己是鬼:“真好,鬼不怕晒。”

  她哼着小曲儿出门,可方踏出第一步,便连退三步。等使劲搓了搓双眼,她才敢仰头看向立在三楼的男子,说话时双腿发抖,连舌头都在打颤:“相里大人,你怎么还在啊?”

  相里闻面无表情,目光扫过每一间紧闭的房门,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本官将在浮山楼待满三个月。从今日起,楼内一应人等,每日酉时三刻前,必须返楼。违令者,直接拖入刀山地狱受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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