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律,陆延禧罪无可赦当斩。
陆延祯陈情半月,圣心有所转圜,方许蒙恩不杀。
“黔州?”
“嗯,黔州。”
“好地方!待我们来日得闲,首站便取道黔州,如何?”
“……行吧。”
徐宅的院墙,新抹了一层白灰。
先前搬离的左邻右舍,昨夜举家重返恭安坊。
一切变了,又好似没变。
八月仲秋,洛京八门悬出一纸黄榜。
秋风过处,榜文微动,榜额上书三个斗大的字:罪己诏。
“……朕临朝自省,追惟先帝昔以私忿,枉戮直臣谢元嘉,寒天下之心,亏社稷之德。朕为人子,不敢议父之过;然为人君,岂可掩天下之公?今昭告天下,明先帝之失,雪谢公之冤……”
徽安门城门下,人头攒动,争睹黄榜。
十八娘混迹在人群中,恍若未觉身侧推挤,只将那道迟来的罪己诏一字一字吞入眼中。
今日天朗气清,宜入殓。
她挤出熙攘的人群,翻身上马,扬鞭直奔邙山天师观。
此去,是为取回自己的遗骨。
秋瑟瑟与盼生分坐于她身前身后,两张小嘴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十八娘,你还能自个葬自个呢。”秋瑟瑟捂嘴笑。
“还能自个给自个烧纸钱,想烧多少就烧多少。”盼生点头附和,活脱脱一只啄米的小鸡。
“……”
两个小鬼,比算盘精还惹人厌。
重回旧日囚室,十八娘往来徘徊,不禁感慨道:“从前我困于此,只恨天地窄小,压抑难当。今日重游,竟觉这方寸之地,也透着几分阔大。”
清虚道长从棺材后直起身子:“小女鬼,快来拾你的骨头。”
红泥黏腻,大大小小的碎石参差其间。
年深日久,泥石干结如壳,裹骨不散。
十八娘先挖出自己的头。
它躺在泥土堆中,露出一对空洞眼窝,怔怔若有所语。
泥石糊满头骨的每一处凹陷,不见本相。
十八娘拿起一截竹篾,一点点将层层积垢剔除。
泥石剥落的声音,细细簌簌,像有人在远处小声说话。
泥落骨现,一个尘封多年的人,渐渐显形。
十八娘拿着头骨左顾右盼,得意道:“犀颅玉颊,天庭饱满,我的头可真好看。”
清虚道长气结,顿足道:“快挖!午时还得上山葬了你!”
十八娘为自己选定了四处埋骨地。
洛京浮山观人世、荆州荆山伴至亲、襄州襄阳闻江声,衡州横渠见云深。
黄衫客揶揄道:“若逢清明,拜你的人得提前半年动身,才能将你这四处坟头依次拜遍。”
十八娘:“我分四处埋骨,年年能收四份香火,岂不美哉?”
午时三刻,黄土覆落,尘埃飞扬。
那具被囚多年的骸骨,终得入土。
谢元窈之墓
十八娘立
未时中,徐寄春背上余骨,遥指山下日影处:“好了,剩下的骨头分作三份,我们慢慢葬。”
一马二人自浮山下的官道疾驰入城。
身后半山烟云缭绕处,隐约可见众鬼踞坐树梢,目送那一双人影隐入尘世。
当年,他们立于此处,见清虚道长送十八娘上山。
今日,他们复聚旧处,见徐寄春携十八娘下山。
青山无言,同此一树。
一上一下,两般人间事。
八月至九月间,十八娘与徐寄春往来于洛水渡口、城门内外,只做一事:送行。
第一个远行之人是陆修晏。
定鼎门下,他一身白袍银铠,长剑横于鞍前,淡淡道:“其实不必相送。”
徐寄春掏出请柬,往陆修晏眼前一晃,横了他一眼:“那你提前半月,便心急火燎地给我们递请柬是为了什么?”
陆修晏别过脸,没好气道:“我写着玩的。”
十八娘:“你祖父前日在狱中自尽,你不用守孝吗?”
远山如黛,薄雾笼烟。
陆修晏的目光穿过那片迷蒙,语气平缓却字字清晰:“半月前,祖父于狱中上疏,奏请将我们一家逐出陆氏宗祠,圣上同意了……”
住了二十多年的家,喊了二十多年的祖父。
从此,家不是家,祖父不是祖父。
“前几日,我去探望祖父。他说,伯父一家招鬼害我一事,他着实不知情。”陆修晏收回目光,对着马下的两位好友咧嘴笑了笑,“他还说,他闻‘鬼’字而色变。去年家宴后,他罚伯父与堂兄跪了半月祠堂。”
启程的时辰已过许久,怎奈陆修晏这张嘴仍喋喋不休不肯停。
陆延祯与武飞琼嫌他话多,一左一右手起掌落。
马受惊长嘶,载着陆修晏朝凉州方向绝尘而去。
身后乡关日远,身前瀚海苍茫。
征衣猎猎作响,长风遥传一语:“你们记得来凉州看我!”
第二个离开之人是武太傅与辜霜英。
八月中,秋风乍起。
十八娘与徐寄春在洛水渡口,送这对师徒登舟。
再一晃眼,舟去人远。
岸边人犹自伫立,唯余江水茫茫,天际一线。
第三个出京之人是陆延禧。
前一日文抱朴等人刚斩于刑场,第二日天方破晓,陆延禧便已踏上漫漫流放路。
因他不准任何人送行,故而无人知晓他离京时的样子。
只有鹤仙当日捉鬼路过城门时,恰好撞见这支古怪的流放队伍。
陆延禧身负枷锁,却不见半分颓唐。
押送的衙役们愁眉苦脸,一步三叹。
九月最后一日,十八娘与徐寄春在长夏门下,送走了他们自己。
徐寄春早有辞官的打算。
官场人心算计,竟比陪师父夜半挖坟还要折磨人。
那道辞疏,他写了又毁,毁了又写,始终拿不定主意。
他若要归横渠镇,十八娘便得长离京城。
她的故交在此,她的家在此。他不愿替她独断,欲说还休,心里像堵了一团乱麻,愁肠百结。
谁知,这封辞疏七拐八绕,经了秋瑟瑟的嘴,变成一封缠绵悱恻的情信。
十八娘从箱底翻出那张叠得齐整的旧纸,才知他想辞官。
是夜,十八娘在那纸辞疏上郑重落印:“我已与他们说好,每半年去横渠镇探望我们一次。他们多年来偷懒不修炼,此番正好督促他们勤练术法,特别是秋瑟瑟那个小懒鬼!”
有武飞玦从中周旋,这封辞疏很快得燕平帝朱批允准。
恭安坊徐宅送予清虚道长,改为天师别院。
另存于韦遮处的九千余两,悉数托付武西景带去荆山,以作重开承阳书院之资。
晦日,深秋向晚。
霜风飒起,十八娘与徐寄春登车催马,挥别洛京城。
他们的马车左右,各有一辆纸车纸马同行。
车中隐隐有声,众鬼推搡嬉笑,一如平常。
他们此行的第一站,是襄州。
襄阳城外,韦家祖坟。
十八娘一边抡起锄头挖坟,一边盯着不远处那座硕大的合葬墓,气鼓鼓地发誓:“日后我和哥哥天天盯着你们这对狗男女!”
任流筝白眼一翻:“你真小气,亭秋都没说什么。”
鹤仙:“师弟也是傻,竟然同意与你们这对狗男女合葬。”
任流筝:“你懂什么,这叫‘人之相知,贵在知心’。”
摸鱼儿撇撇嘴:“是‘人之相知,贵相知心’,你们几个能不能多读点书……”
“滚!”
众鬼连同十八娘如出一口。
尤以贺兰妄与黄衫客的骂声最甚最碎。
自襄州转道荆州,十八娘与徐寄春埋下第三份骸骨。
荆山城外,承阳书院内,新起两座坟茔。
一座葬谢承阳与秦谙夫妇,一座葬谢元嘉与谢元窈兄妹。
车马由荆州南下,辗转过潭州穿茶陵。
一路山川相缪,风雨兼程。
十一月末,一座小镇从暮色中浮了出来。
“十八娘,到了。”
十八娘闻声掀帘而出,嘴里还衔着胡饼,两腮微鼓,含糊赞道:“好大啊……”
四面青山深黛,环住一川平野。
小镇沿山脚蜿蜒铺开,数不清的屋舍鳞次栉比,青瓦连片如墨与山气相接。
徐寄春驱车徐行:“还好吧,我瞧着挺小的。”
十八娘回头望了望车中堆叠的贺礼:“子安,你师父与夫子都是神仙,会不会嫌弃我的贺礼?”
“不会。他俩没见过什么世面。”徐寄春信誓旦旦。
“真的吗?”十八娘忧心忡忡。
“我有一回出镇,薅了把狗尾巴草送给他们。他们欢天喜地,非说是仙草。”
“……”
十八娘安心了。
比起徐寄春的狗尾巴草,她委实算得上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