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你好,我是你娘_三红又七绿【完结+番外】(223)

  沿街的爆竹声此起彼伏,十八娘却只听见自己的心跳。

  徐寄春的脸由远及近,直至完完全全,填满了她的一双眼眸。

  两双曾阅尽天地的眼睛,此刻窄得只容下彼此。

  竹榻晃了起来,天边月影也跟着晃了起来。

  子时,坊口的爆竹炸响。

  烟火明灭间,十八娘溢出第一声压抑许久的细碎喘息。

  月上中天,反倒远了些许。

  攻守之势已然易位,此番轮到徐寄春去赏那轮晃荡的明月。

  第二日,十八娘在纸上如是写道:五月望日,月圆如璧,徐子安甚坏!

  写罢端详片刻,忽觉不妥。

  她只好提笔将字改为画,寥寥数笔勾出远山近水。

  画边题字:五月望日,月圆如璧。我心无憾,子安极好。

  越数日,画上又添几笔。

  一笔勾月轮,一笔点江波,竟成一幅满月山水图。

  旧字下方,多出一行工整字迹:平生不会相思,才会相思,便害相思。[1]

  前日才见榴花照眼,转眼已是一地狼藉。

  等待海州侯氏后人入京的那段时日,十八娘与徐寄春无一日安宁。

  徐宅之外,刺客来了一拨又一拨。

  朝堂之上,弹劾徐寄春娶妻违律的奏疏,一日多过一日。

  明枪暗箭,接连不断。

  这日朝会上,御史旧事重提:“刑部侍郎徐寄春,悖律为婚,败坏纲纪。”

  话音未落,左右同僚纷纷侧目,不动声色地看向徐寄春。

  一桩微末小事,被翻来覆去揪着弹劾了六七回。

  朝堂上下私下窃议:这般穷追不舍,不知是徐寄春不慎得罪了御史台,还是与人结下了不死不休的私怨?

  文武百官肃立,目光如芒在背。

  徐寄春深吸一口气,朗声奏道:“圣上,臣婚娶虽行之仓促,然六礼完备,并无违律之举。”

  律法只定六礼齐备方为婚,何曾写过六礼不可一日行毕?

  御史再奏:“圣上,臣闻徐寄春之妻,户籍不清,身世可疑,依律当离之!”

  今日这位御史盛气凌人,言辞不堪入耳。

  徐寄春瞥了一眼端坐御座的燕平帝,眼珠子一转,计上心头:“圣上,臣妻户籍,经由京山县衙两度核查,白纸黑字,无一处不清,无一字不明。辛大人所言,实不知何据。”

  他刻意将“京山县衙”四字咬得极重,声震殿宇。

  果然,当这四字入耳,燕平帝突然动了。

  他抄起手边奏疏丢落阶下,目光依次扫过满殿言官:“朕命尔等彻查吏部考簿一案,半年之久,个个装聋作哑。近来倒是争相上疏,个个义正言辞,当真是不负你们这身官袍,不负这‘御史’之名。”

  事涉徐寄春娶妻的奏疏不偏不倚,落到御史台诸官附近。

  奏疏散落满地,却无人敢拾。

  燕平帝:“尔等身为御史,不察百官之要务,终日纠察婚嫁琐事。再敢妄言,夺俸三月。”

  天子发怒,满殿官员垂首屏息,尤以御史大夫的背影最为僵直。

  他头颅深垂,似有千钧压颈,一张老脸涨得时青时黑。

  徐寄春憋着笑,只宽袖下执笏的手止不住地抖动。

  京山县令周灵宗死后,燕平帝亲笔御批,将原枝江县令调任补缺。

  如今新官上任已逾一月,可年初那桩震动朝野的吏部考簿案,御史台至今仍悬而未决。

  昨日刑部官署廊下闲谈,他听得一件小事。

  据闻,圣心焦灼,这几日屡召御史大夫入宫催问。

  御史台既然执意相逼,那他便为他们挑一桩真正的正经差事。

  散朝后,武飞玦差人传徐寄春入内堂叙话:“本官打听过了。原是陆相在府里闲不住,惦记上你了。”

  徐寄春神色如常:“陆相不日重回朝堂,必定分身乏术,再无暇理会下官。”

  武飞玦嘴角一抽:“是吗……”

  大理寺已查到任千山自尽旧案,事涉卫国公府。

  只怕陆延祐上朝之日,便是入狱之时,确实即将分身乏术。

  武飞玦搁下茶盏,言及另一桩要事:“文抱朴已招。吴肃等三名道人每回落难或缺钱,常以旧事要挟,他忍无可忍,便派出弟子,先后将三人灭口。此外,他言之凿凿称罪臣谢元嘉本是女子,乔装入仕。若此事坐实,依律当罪加一等。”

  徐寄春一针见血地反问:“大人,若谢元嘉实为女子,那当年令她沦为罪臣的秽乱后宫之罪,岂非纯属诬告?”

  “女子乔装入仕五载,上至先帝,下至百官,竟无一人识破。此事若彻查,今日堂上诸公,皆为失察之罪。”武飞玦面露无奈,话音顿了顿,方道,“故而,圣上不欲细究谢元嘉究竟是男是女。”

  话锋一转,他整肃衣冠,沉声道:“圣上口谕:谢元嘉,只能是男子。至于他当年是否为人所诬告,一切需以实证为凭。”

  徐寄春拱手深揖:“下官谨遵圣命。”

  天子金口玉言,倒为十八娘免去诸多自证的周折。

  眼下横亘在谢元嘉身前的滔天罪名,只剩秽乱后宫这一桩。

  可前朝旧案,隔世如烟。

  他与十八娘商议数日,只觉千头万绪,无从下手。

  徐寄春面上发愁,武飞玦看在眼里,宽慰道:“家父已说动贤太妃为旧案作证。”

  徐寄春惊喜道:“大人,此言当真?”

  武飞玦没好气道:“本官何曾骗过你?”

  贤太妃不仅出身陆氏,且为旧案中难以撇清的帮凶。

  徐寄春疑心有诈,蹙眉追问:“敢问大人,贤太妃为何愿意出面作证?”

  赤日当空,暑气蒸人。

  蝉鸣聒噪,更是惹人烦忧。

  武飞玦收回目光,指节轻叩桌案:“越王病入膏肓,已无多少时日……贤太妃以此事为质,求家父与韩太后说动圣上,准她南赴襄州,送亲子最后一程。”

  贤太妃纵使作恶半生,亦藏着一处软肋。

  为人母者,便注定舍不下血脉相连的骨肉。

  自从越王病危的消息入京,贤太妃日日青灯礼佛,夜夜辗转难眠。

  半日闭门深谈,贤太妃含泪答应武太傅的恳求,只为换得一纸恩旨出宫。

  送她入宫的家族,亲手断了儿子的活路。

  嘴上宠她的先帝,至死不肯下诏立太子。

  她输了。

  输在信了不该信的人,付了不该付的心。

  她为他们守了一辈子的体面,顾了一辈子的名声,可他们从未顾过她与儿子的死活。

  而今,她的儿子快死了。

  她还管什么满门荣辱,管什么先帝的圣名。

  “妖妃”二字。

  她担不起,也不愿担。

  武飞玦:“贤太妃心急如焚,此事迟则生变。”

  徐寄春神色一凛:“下官遵命。”

  他巴不得这事早些尘埃落定。

  这段日子,刺客接踵而来。

  夜则叩宅门,昼则越墙垣。

  四面院墙外加两扇宅门,血痕未干又添新痕。

  三日一小补,两日一大修,实在不胜其烦。

  当夜,徐寄春将武飞玦所言,一五一十告知十八娘:“师父可算出伸冤吉日了?”

  窗外夜色沉沉,厮杀声遥遥传来。

  十八娘闷声应道:“道长说,五日后,诸事大吉。”

  啊——

  一声凄厉惨叫响起。

  徐寄春浑身一颤,赶忙收回解衣的手,颓然躺下,满面苦闷:“罢了……你我夫妻来日方长,不必急于今夜。”

  “左邻右舍嫌我们的宅子太吵,今日全搬走了。”

  “我今日骑马路过牙行,正逢几位牙人骂街,道是我们一家败了恭安坊一坊屋价。”

  “就少了三瓜两枣,他们委实斤斤计较。”

  “言之有理。”

  夜半三更,徐宅后院墙外又至一伙纵火刺客。

  韦遮所派护卫苦着脸跃下墙头,且战且叹:“宅中这二位,到底结了多少仇家,竟招来杀手如云,络绎不绝。我行走江湖多年,简直闻所未闻。”

  七月十二,刺客自此销声匿迹。

  是日,十八娘孤身一人,走进京山县衙。

  此行仅为一事:为侯方回,为谢元嘉,击鼓鸣冤。

  雨前的暑气格外难熬。

  四下没有一丝风,闷得人喘不过气。

  十八娘今日去了帷帽,露出整张脸。

  一身石榴裙,艳得像烧起来的火。

  偏偏左右腕上又各戴一只素朴无纹的木镯。

  发髻照旧随性梳就,遍插珠钗。

  一串长命锁悬在胸前,金灿灿的,亮得有些扎眼。

  巳时一刻,她锁好宅门,前往京山县衙。

  同行者叽叽喳喳吵个不停,比树上的蝉还要吵闹。

  贺兰妄:“你也不怕晃瞎皇帝的眼。”

  苏映棠:“非也非也。这叫惹人注目,正是十八娘特意布的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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