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你好,我是你娘_三红又七绿【完结+番外】(197)

  半晌,陆延禧眉目舒展,露出一个洒脱的笑意:“回去吧,日后不必来看我了。”

  十八娘戴好帷帽,轻纱掩去面容。

  徐寄春的手适时递来,牵着她转身向大门处走去。

  行出几步,她忽然停步回头,对着身后那道挺拔消瘦的人影喊道:“四郎,都过去了。不是你的错,放下吧。”

  “嗯。”

  陆延禧高声应了一句,朝她潇洒地挥挥手。

  目送两人的身影彻底消失,他落寞地扯了扯嘴角,从喉咙里挤出一句酸溜溜的低语:“瞧着也没比我俊多少。”

  话音未落,陆修晏捂住嘴退后半步,震惊道:“四、四叔,您认识十八娘?”

  陆延禧无语地瞥了他一眼,语气疏冷:“你来做什么?”

  “找您出出主意。”陆修晏推着他进了房,一脸急惶,“祖父好似要对我的朋友不利,您说我该怎么办?”

  陆延禧:“方才出去那两个?”

  陆修晏老实回道:“嗯。上回您带金吾卫抓了伯父伯母,祖父疑心是十八娘递的消息。今早,我娘亲耳听见,祖父已暗中派人,准备捉拿十八娘。”

  “简单。”陆延禧招手示意陆修晏附耳过来,好心提点道,“你给他找点正经事,让他忙到压根没空去管旁人的闲事,不就好了?”

  陆修晏似懂非懂,诚恳请教:“那四叔,我该如何让祖父忙起来?”

  陆延禧一掌拍到他的背上:“你这脑子算是白长了,指望不上。算了,这事靠你,不如靠我。”

  “四叔,还是我来吧。”今日的陆延禧陌生得让他害怕,陆修晏强压下不安,苦劝道,“您已为四娘奔波半月,耗尽心神。这点小事,您别忧心了,交给我。”

  “好啊。”

  陆延禧笑容满面,答应得极为爽快。

  见他一口答应,陆修晏如释重负,松了口气凑近些,好奇道:“四叔,您与十八娘,从前认识吗?”

  陆延禧眼皮未抬,只指尖虚虚一点徐寄春用过的茶盏,语气平淡地吩咐道:“你待会出去时,把他的杯子丢出去。记住,丢远些,越远越好。”

  陆修晏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向桌上那只孤零零的茶盏。

  茶盏莹洁如新,找不出半点瑕疵。

  他将茶盏托在掌心,眉头越拧越紧:“四叔,又没坏,为何要丢?”

  “我嫌他碍眼。”

  “……”

  那个一闪而过的荒唐念头,在这一瞬生根发芽,破土而出。

  陆修晏呆愣在原地。

  过了许久,他才抬起发颤的手,脱口问道:“四叔,您也喜欢十八娘啊?!”

  陆延禧半眯着眼,眸底沉着几分冷意:“什么叫‘也’?”

  陆修晏不敢与他对视,飞快垂下头盯着地面,含糊应道:“我往日也喜欢过十八娘。”

  “滚,你和他一起滚。”

  陆修晏如蒙大赦,利落地滚了。

  脚刚迈过门槛,陆延禧的声音又追了上来:“慢着。我离京的这些时日,他可曾拿过一幅画让你辨认?”

  陆修晏迟疑地点点头:“上月,祖父与守一道长曾拿来四幅画,叫我帮忙辨一辨十八娘是否在内。其中一幅画中女子的神韵,的确有些像她。但我聪明,故意指了另一幅画应付过去。”

  “很好,敢偷我的画。”

  听出他语气不善,陆修晏硬着头皮挪到他跟前,再一次出言相劝:“四叔,您年岁不小了,别折腾了。”

  刚被徐寄春阴阳怪气地明讽年老,转头又被没眼色的侄子当面提醒年岁。

  陆延禧气得脸都青了,连推带搡地将陆修晏推出门去,顺手把茶盏塞进他手中:“滚!别来了!”

  “……”

  陆修晏捏着茶盏往外走,一步三回头,心中那股酸水止不住地往外冒:“四叔对我倒是硬气,怎么不敢把子安推出去?说来说去,不过是欺我性子软,不会同他计较罢了。”

  走出上林坊,他随手将茶盏丢在道旁。

  暮色四合,陆修晏独自走在回家的路上,脚尖有一搭没一搭地踢着横在路边的石子。

  不顺眼的石子骨碌碌滚远,他却依旧闷闷不乐。

  他的朋友们何错之有?

  真正有错的,从来都是伯父伯母,以及祖父。

  而今朋友们身陷困局,他岂能坐视不管?

  可到底该寻一桩什么样的正经事,让祖父忙活才好呢?

  既要能让祖父无暇他顾,又不至于劳神伤身。

  这分寸,实在难拿。

  “唉。”

  世间愁事总成双。

  这一头,陆修晏一路苦思冥想,到家仍无良策。

  另一边,十八娘与徐寄春磨破了嘴皮子,好话说尽,才从韦遮手中讨来两名护卫。

  对此,韦遮的解释是:“二老近来入京,身边不能无人。毕竟是至亲,他们若出了差池,我难道能袖手旁观?不如防患于未然,省得一桩赔本买卖。”

  有,总比没有好。

  十八娘眼波流转,脆生生地道了句:“多谢表哥。”

  韦遮嘴角几不可察地一抽:“这声表哥就免了吧,你似乎……比我大多了。”

  伯父当年的话言犹在耳:鸣衡楼的地契,握在一对谢姓兄妹手中。

  关键的是,这对兄妹与伯父是同辈。

  他横看竖看,眼前这个藏头露尾的女子,分明就是妹妹独孤抱月口中的女鬼十八娘。甚至,或为伯父信中提过的谢姓兄妹中的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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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陆修晏:都欺负我好说话,是不是?[愤怒]

  第127章 逆龙鳞(一)

  二月早春, 余寒未了。

  炭炉中温着一星暗红的火,一朵炭花爆开,惊醒满室春寒。

  见韦遮一直若有所思地盯着自己, 十八娘眉眼弯弯,从容应道:“韦馆主,我确实认识令伯父。这张地契,乃是他昔年亲手所赠,做不得假。我今日来, 只想用这张纸,换一个稳妥的身份, 仅此而已。”

  她的弦外之音,韦遮听得明明白白。

  他负手立于窗前,远眺四方。

  然而,那双望向浮世繁华的眼眸深处, 却只有一抹毫不掩饰的贪婪与算计:“放心,你的皮囊里装的是人还是鬼, 我不在乎。”

  用一万两白银, 再加上一个于他而言唾手可得的身份。

  仅此两样,便能买回江南第一楼。

  这买卖,实在划算!

  十八娘对韦遮甚是满意。

  他那副精明算计、锱铢必较的模样, 远比温吞似水的韦持衡瞧着顺眼。

  和这等明白人打交道, 银货两讫, 直来直去,反倒痛快。

  “子安,走吧。”

  离开六出馆,已近黄昏。

  洛水渡头喧嚣渐息,最后一艘商船满载归人与货担, 紧赶慢赶,总算抢在天光收尽前抵京靠岸。

  两人牵手行过莽浮桥。

  行至桥中,徐寄春忽地收住脚步,下巴朝左前方一点:“你瞧那边。”

  十八娘依言撩起帷帽垂纱,向左望去,入目除却几个形容憔悴的陌生倦客,别无他物。

  她扶着被风吹动的帷帽,歪头瞧着他,不解道:“那边怎么了?”

  “那边,不就是你救他的地方吗?”

  “……”

  怨夫!

  妒夫!

  醋夫!

  十八娘在心中翻来覆去骂了好几遍,才扑哧一笑,伸手轻轻勾住他的手:“我一年到头顺手救的人可多了,哪能个个都记住?你呀你,又在醋些什么?”

  徐寄春仔细帮她拢好帷帽的垂纱,似笑非笑道:“随口一提罢了,你慌什么?”

  十八娘恼得直接扑上去,对准他的手就要张口咬。

  临了,她泄了气,老实承认:“是,我生前确实喜欢过他一阵……”

  说是喜欢,倒不如说她贪恋陆延禧的善良与皮相。

  毕竟,除了任千山,也就陆延禧、武飞玦几人不嫌她晦气,愿意同她往来、与她交谈。

  几人之中,数陆延禧来得最勤。

  隔个三五日,他总会雷打不动地捏着一卷诗稿入府,找哥哥虚心讨教。

  每闻他来,她便抱一摞卷宗挪到书架后头。

  隔着层叠的书册,她卷宗在手,耳边是他与哥哥谈诗论赋的清音。

  京中那几年,她和哥哥身边,没有一个交心的活人朋友。

  因此,她私心盼着陆延禧登门。

  唯有那时,终日无声的哥哥,才会短暂地活过来。

  一谈到诗文,哥哥的眼睛会亮起来,声音也比平日响亮和急促,像一个真正活着的、有喜怒哀乐的人。

  彼时她只当陆延禧敬的是哥哥的才名,便以平辈知己相待。直到今日得知真相,方知他心之所向,从始至终都是她。

  说完旧事,十八娘煞有介事地掰起指头细数:“对了,我还偷偷喜欢过贺兰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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