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你好,我是你娘_三红又七绿【完结+番外】(184)

  张五郎:“你们随我来,她住在村尾。”

  年过半百的李稳婆得知几人来意,脸涨得通红,话语中满是悔愧与不解:“她那双手,是真稳,心也善。我真是瞎了眼,怎就没看出她是那种人啊……”

  为赵娘子接生的原是她。

  可她一摸胎位,竟是凶险的足先露,任她怎么揉按推转,胎儿就是不肯掉头。

  她不敢硬来,才硬着头皮催促张五郎另请高明。

  张五郎六神无主,只憋出一个名字:郑顺娘。

  她一听,心便落定几分。

  郑顺娘手法老道稳妥,是能化险为夷的。

  她哪里能料到,这郑顺娘竟有另一张面孔!

  当日郑顺娘逃之夭夭,留下她独自面对全村猜疑的目光。张家人的怒火无处可泄,烂菜叶子伴着污言秽语,隔几日便劈头盖脸地砸来。

  十八娘一针见血:“不是她们找到了郑顺娘,而是郑顺娘挑中了她们!”

  妇人或稳婆间闲谈,不免谈及女子孕事,揣测腹中胎儿是男是女。

  郑顺娘藉此探听,择定怀有男胎者。

  而后,她寻机布局,或假作偶遇,或施以援手,或于危难时现身。一番经营,便在坊间博得个善解难产、慈心济世的稳婆慈名。

  一切就绪,她只需静待。

  待那些妇人当真临盆艰难,第一个想起的稳婆,必定是她。

  她的本事是真的,否则在同行面前,只怕片刻都遮掩不住。

  真才实学,却用之邪途,可叹可悲可恶。

  徐寄春看向李稳婆:“郑顺娘接生时,你没在跟前吗?”

  李稳婆摇头:“她支我去烧水。我离开时胎位已正,还笑着夸她本事好。”

  这行当里有些紧要关窍,是绝不外传的立身之本。

  她心知肚明,也绝无偷师之念。

  为免瓜田李下,让人看轻了去,便爽快地走了。

  谁知,火刚旺,水未沸,郑顺娘已抱着死婴推门而出。

  她暗叫不好,心知张家必会发难,当即丢了火钳,跑出去为郑顺娘辩解。

  如今想来,她委实是瞎了眼!

  眼见张五郎怒容满面,徐寄春试探道:“张五郎,你可知郑顺娘已死?”

  张五郎脱口反问:“她真死了?”

  徐寄春颔首。张五郎立刻拍手称快,脸上不见半分心虚,唯有大仇得报般的淋漓痛快:“我这就带上小郎,去娘子坟前报喜!”

  张五郎又哭又笑,跌跌撞撞地走远。

  一鬼二人随他走出庆来村,在一阵断断续续的悲声中,踏上归程。

  返程的路漫长无比。

  马车驶入城门时,天际只剩一线残光。

  陆修晏驾着马车直奔恭安坊徐宅:“过年时,姨母塞了不少压岁钱给我。今日正好,借花献佛。”

  马车方一转过街角,在不远处徘徊的徐执玉一眼瞥见徐寄春,赶忙挥着手快步跑过来:“子安,我打听到一桩要紧事!”

  陆修晏一勒缰绳,马车应声而止。

  徐寄春利落地跃下车辕,伸手轻轻扶住徐执玉,将她接进车厢。

  马车颠簸前行,车厢随之晃动。

  胸中堵着一团不安的浊气,徐执玉捂着胸口,缓了好一会儿,才艰难挤出一句话:“莫大娘……她也做过同样的脏事!”

  “什么脏事?”

  “四年前,她儿女病重。为了钱,她帮郑顺娘偷过一个男婴!”

  第119章 洗儿怨(七)

  今日天光晴好, 徐执玉与几位稳婆相约在城中茶肆。

  一壶清茶,几碟茶点。

  四人四方,有说有笑。

  闲谈间, 她随口说起郑顺娘的死讯。

  闻言,另外两个稳婆脸色一变,飞快地垂下了眼,一言不发。

  倒是一位姓施的稳婆狠狠朝地上啐了一口:“早年我劝你们离姓郑的远点,你们还不乐意。如今自己睁眼瞧瞧, 当年跟她沾上边的,哪一个有好下场?全死绝了!”

  “听了听了!我们哪敢不听劝?就去过那一回, 后来再没去过了。”两个稳婆抢过话头,急声辩道,作势还要发誓。

  徐执玉赶忙细问:“施娘子,何谓‘全死绝了’?”

  施稳婆叹了一口气, 语气沉重:“郑顺娘收过四个徒弟,这两年, 一个也没剩下。我看啊, 莫大娘怕是逃不过了……”

  约莫十年前,郑顺娘一家突然发迹。

  先是举家搬离嘈杂的陋巷,住进体面的青砖瓦房;没过多久, 儿子进了私塾。

  稳婆们猜测纷纭:要么猜她攀了高枝, 接了贵人子嗣得了厚赏;要么疑她不知深浅, 卷入某家权贵的阴私,利大,祸也深。

  坊间窃语不断,猜测愈发离奇。

  可到了郑顺娘乔迁那日,依旧有不少稳婆上门真心道贺。

  酒至酣处, 几人凑到郑顺娘跟前,七嘴八舌地打听生财的门路。

  郑顺娘被几人缠得紧了,拍桌放话:“这条财路,金贵。非我门下弟子,半句也休想探去。”

  当日,便有六人闹着要拜郑顺娘为师。

  施稳婆一直疑心郑顺娘那笔横财来路不正,便有意截住另外几位心思活络的稳婆,又将老实木讷的莫惠君拉到一边,好言劝了回去。

  四年前,莫惠君的儿女同时染了重病。

  消息传开,相熟的稳婆们都曾悄悄在她药箱里塞过几枚铜钱。

  可惜,稳婆凑出来的三瓜两枣,能救急,却不能救命。

  等施稳婆再次瞧见莫惠君,她低眉顺眼地跟在郑顺娘身后。

  不过,甫及半月,二人便形同陌路。

  及至郑顺娘盗婴的事败露,凡与她有交情的稳婆,皆被官府传去问话,四个徒弟更是直接被下了大狱。

  在狱中捱过大半年,四人才得见天日。

  然经此一遭,名声扫地,再难在京中立足,只得辗转于偏远村落,接些旁人嫌弃的活计,赚些辛苦钱。

  短短两年间,这四人接连死去。

  莫惠君失踪前,施稳婆曾特意寻到她,询问她是否帮郑顺娘做过脏活。

  起初,莫惠君咬紧牙关,抵死不认。

  僵持良久,她才鼓足勇气承认:“我……我只帮着偷过一个。可我实在良心难安,把孩子放下便走了。”

  那日,郑顺娘尚在门外与主家周旋,却见莫惠君抱着活婴出来报喜。

  事既办砸,郑顺娘将她拖到僻静处打了一顿,再三威胁道:“管好你的嘴!若让我听到半点风声,定教你家破人亡。”

  买家非富即贵,郑顺娘又手握她曾参与盗婴的把柄。

  她惧于郑顺娘威势,这秘密多年未曾吐露半分。

  得知原委,施稳婆本欲立刻告官。

  可一想到莫惠君的一双儿女着实可怜,到底改了主意。

  她心头一软,戳着莫惠君额头数落了一顿,便摆摆手转身。

  分别前,她甚至拽住莫惠君,絮絮叮嘱:“她们四个都死了,你务必当心。郑顺娘跑了两年不见踪影,指不定就是她躲在暗处灭口。你啊你,少接那些来路不明的急活。”

  一语成谶,莫惠君最终因一趟急活,彻底消失。

  施稳婆原想去官府说清旧事,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下。

  她怕莫惠君只是暂时脱不开身,才无法回家。若过几日人家平安回家,反倒被自己一句话送进大牢,岂非害人?

  直至从徐执玉口中得知郑顺娘的死讯,施稳婆才敢确定:莫惠君,大抵是没了。

  “整件事,便是这样。”徐执玉说罢,话音稍顿,又补充了一句,“对了,还有件事。另外两位稳婆阿姐说,郑顺娘在正式收徒前,会逼她们去城外丢弃死婴的孩儿塔,捡些新丢的死婴回来。”

  稳婆们不傻,一听这古怪要求,便怀疑郑顺娘的赚钱门路,怕是有些不干净。因此,郑顺娘真正的徒弟,满打满算,仅四人。

  十八娘:“死婴的来历,看来是孩儿塔。那活的女婴,会出自何处?”

  徐寄春代为转述,徐执玉小心猜测道:“有时,我随勤娘子外出接生。若她看出主家嫌弃女婴,便会上前交涉,设法将孩子抱走,送到相熟的尼寺。”

  话音落定,马车停稳。

  陆修晏掀开车帘,探身笑道:“姨母到了,进府说。”

  武府前厅。

  武太傅静听案情始末,抚案长叹:“为了碎银几两,驱贫者害贫者。此非独人之过,实乃世道之悲也……”

  膳毕,各自散去。

  辜霜英邀徐执玉同去后院,踏雪寻几株初绽的红梅;武飞玦扶着武太傅回房,几个小辈则被打发去了书房。

  一室静好,只闻书页轻响与窗外飘雪。

  十八娘坐在徐寄春与陆修晏当中的椅子上,鬼影左右摇晃,像只不安分的狸奴。

  她时而向右一歪,寻个最舒服的姿势靠在徐寄春肩头看书;时而转向左侧,凑近陆修晏,托腮好奇道:“明也,我听说辜夫人祖籍幽州。她与武大人是如何相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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