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谢你,明也!”
四人甫一坐定,陆修晏便自袖中取出一个细长布囊,递向身旁的徐寄春:“子安,舅父特意托我捎来一根老山参,说是补身正好,你且收下。”
眼前的这根老山参形态玲珑,芦头长而芦碗密,一看便知是逾百年的深山奇珍。
他的病,本就是装的,何需补身?
徐寄春心下惴惴,面露难色:“其实,我的病快好了。”
陆修晏只当他在客气推辞,不由分说地将那根老山参硬塞进他掌心:“拿着!舅父说你今早路都走不稳了,还硬撑着去刑部当差。”
“……”
十八娘懂了,怪不得徐寄春白日脱身得那般快,原是装病溜出来的。
最终,那根老山参被徐寄春转手送给了清虚道长。
美其名曰:尊师重道,借花献佛。
酉时末,膳毕。
徐寄春与十八娘一同送陆修晏出坊。
三人一路闲话,将至坊门时,陆修晏欲言又止片刻,终是低声道:“我有件烦心事,伯父欲将四娘许给靖国公府的苏六郎。四娘暗自垂泪,我不知该如何帮她。”
他认识苏六郎,一个性情中庸但愚孝的世家公子。
以陆修时那般娴静寡言的性子,嫁入内宅纷杂,规矩森严的靖国公府。往后的日子每行一步,都如履薄冰。
三人立在坊口,搜肠刮肚,却始终想不出一个能帮陆修时破局的好法子。
末了,只剩下三声沉重的叹息,消散在无边寒夜中。
送走陆修晏,十八娘与徐寄春并肩朝家走去。
十八娘有些气闷,忍不住抱怨道:“那个苏六郎,除却家世门第耀眼些,一无是处……”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多少男女的终身,生来便被困于这八字樊笼之中。
当年的翁山严献仙,天地广阔,尚有一线生机可寻。
而今的洛京陆修时,举目朱墙,步步皆是无形牢笼。
“唉。”
这一日的坏消息接二连三,唯有陆修晏在席间透露的一事堪称慰藉:辜夫人已将金娥收入门下,并定于来年三月春深,亲自带她前往凤州书院进学。
因揭发乐乡孝行造假一案有功,燕平帝嘉赏甚丰。
兼之辜夫人于京中贵眷间多方周旋,说动不少夫人慷慨解囊,合力为金娥在京中置办下一座足以安身的宅院。
“等金娘子把新家布置好了,我们再去看她。”
“嗯。”
归家已是戌时中,徐执玉明日要出门接生,早已歇下。
十八娘与徐寄春怕惊扰她,一前一后踮着脚尖回到房中。
待梳洗罢,二人同执一卷话本,并坐床头相偎静读。
雪夜寒窗,孤烛明灭。
纸上的字句渐渐模糊不清,再也读不进心里。
不知是谁先松了手,那书卷便轻飘飘地落在榻边。
未等声响落地,两人已就势滚到一处。
他的吻很慢,一点点漫过她微颤的唇齿。
一声呜咽从她的唇间溢出,又被他更深的吻堵回喉间。
借由彼此的唇舌,两个偷尝春意的魂魄,先于整个尘世见识春光。
夜近子时,案头烛影奄奄一息。
十八娘浑身起了一层薄汗,偏生徐寄春仍神采奕奕,不见倦意。
她没好气地啐道:“我果然没看错,你就是一个不知餍足的登徒子、好色鬼。”
断断续续,字不成句。
徐寄春未应一字。
他抬手覆上她的双眼,低头吞没她未尽的言语。
雪还在下,积雪压断石榴树的枯枝,溅起细碎的雪沫。
徐寄春掀开床帐,照旧熟练地裹上大氅再翻窗而出,身影没入通往伙房的夜色中。
十八娘望着那扇尚未合拢的纸窗,一个念头忽地冒了出来:“好啊好啊,难怪好色鬼当初执意要住东厢,原是为了离伙房更近!”
每夜翻窗来去,倒是能省不少脚力。
待细细拭净彼此身上的薄汗,徐寄春惦记十八娘喜欢偎在他心口安眠,便有意解了里衣。
“别……你穿上!”十八娘急忙按住他的手,耳根微红,“鹤仙一向不管不顾,小心她明日不请自入。”
“不会吧?”
“反正我不吃亏,你别后悔。”
心中那点执拗涌了上来。
徐寄春偏不信邪,干脆将里衣随手一揉,塞到枕下,与十八娘相贴而眠。
夜雪与黑暗一同褪去,窗纸透入一线天光。
徐寄春在困倦中被人喊醒。
帐内昏昏如暮,他恍惚以为是十八娘,眼也未睁便低头落下一吻。
下一刻,一声怒喝在他耳边响起:“你还敢亲她!一日之计在于晨,还不快起来查案捉妖!”
“……”
徐寄春一言不发,彻底闭上眼,将自己深埋进锦衾。
十八娘拢了拢微乱的衣襟,瞪了上方的鹤仙一眼:“你急什么?”
鹤仙面无波澜,只丢下一句:“一炷香后,门外见。”
“知道了!”
鹤仙前脚一走,徐寄春与十八娘后脚如蒙赦令,立马更衣洗漱,丝毫不敢耽搁。
一炷香燃尽,两人气喘吁吁地跑到门外。
“很好,走吧。”
思恭坊六出馆。
昔日宾客盈门、笙歌鼎沸的“京城第一馆”,今日却乌泱泱围满了怒不可遏的百姓。
有人挥舞手臂高声咒骂,要韦遮交出杀人凶手;有人抓起脚边碎石,地上枯枝或雪团,狠狠砸向那扇无人出、亦无人应的大门。
十八娘常随摸鱼儿进馆,早摸清了门道。
眼见前路不通,她拉着徐寄春熟门熟路地绕向后院,从一处矮墙翻进馆内。
落地时,她脚下一滑,栽进蓬松的雪堆。
细碎的雪沫顺着领口往里灌,她躺在雪地,望着漫天飞雪叹气:“还是做鬼好,摔了都不疼。”
徐寄春伸手将她扶起,眼底笑意漫开,却故作正色:“做人难道不好?能看雪、能吃肉,还能……”
“哼,好色鬼。”
十八娘借力站稳,无语地瞥他一眼。
也不知是答他,还是嗔他此刻“不怀好意”的模样。
六出馆多日不曾开门,馆内诸人却气定神闲。
韦家有累世巨富,区区几日闭馆,于韦遮而言不过指尖漏沙。
唯独门外持续不断的聒噪,阵阵传来,着实恼人。
十八娘与徐寄春沿着后院摸进馆中。
整座楼阁不见灯火,不闻人语,间间房门紧闭。
四楼,韦遮听闻二人来意,直言相告:“我昨日已查过韦家旧仆,无一人可疑。若你们不信,我可以把他们叫进来。”
随韦遮入京的韦家旧仆,拢共五人。
其中三人是账房,专为他打点京中生意;另两人,则专司六出馆的采买。
徐寄春拿出符纸,依次拍在五人肩头。
符纸贴上不过一瞬,便软软垂下,并无任何异样。
五人神色如常,纹丝不动,确是凡人无疑。
一旁的鹤仙同样摇摇头。
十八娘面露疑色,转向窗边的韦遮:“韦馆主,道政坊于你而言,有何讲究?”
闻言,韦遮从窗外收回目光,把玩袖炉的动作渐缓,“道政坊?若说特别之处,只坊中有几座空了许久的宅院。”
韦家在京中的宅邸多不胜数,属道政坊位置最偏,景致也寻常。
他懒得过问,便交由管事按例派人洒扫,任其空置。
道政坊既与韦遮无关,莫非与独孤抱月有关?
十八娘追问道:“韦馆主,你从何时起,开始拘束独孤娘子与钟离道长见面?”
韦遮:“上月初八。”
徐寄春:“第一个死者汪砚州,死于五日后的十一月十三。”
十八娘:“你确定她没有出门?”
韦遮:“我的人一直守在门外。傻道士三天两头往里钻,我没有拦过一次。还有上回你们送过来的那个女子,我也没有阻拦。”
独孤抱月修为尚浅,一至冬月便难固人形。
他心疼她白日冒雪上山陪钟离观练剑,夜里又为了维持人形枯坐修炼,不肯合眼。
万般无奈之下,他才狠下心肠,将她关在房中。
韦遮抬首,语气肯定:“她出去过三回,不敢让我知晓,只敢对门外的守卫支吾一句,说是去找傻道士。”
四个守卫先后进房,恭敬禀道:“家主有命,对娘子不予拘束,我等自不敢拦。”
独孤抱月三次私出之日,皆是凶案发生之期。
可钟离观在前日的对质中,称独孤抱月溜出去那三回,一次也未曾找过他。
六出馆内的线索,到此戛然而止。
可十八娘心中疑云未散,反而愈浓:“我还是觉得道政坊有古怪。”
两人一合计,决定前往道政坊一探究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