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你好,我是你娘_三红又七绿【完结+番外】(136)

  他们最爱缠着他,在他耳边嘈嘈切切地讲天南地北的鬼故事。

  好在他天生胆大豁达,有时瞧见他们挤作一团,他反倒自己凑过去,笑着说出一段更为骇人的鬼故事。

  “走吧,先去宅子瞧瞧。”

  司徒朔消失的那座宅子,就在不庭山北麓一带。

  宅子踞山望水,格局气象皆是上乘,的确如司徒胜所言是方好宅。

  钟离观与徐寄春一前一后,径直穿宅而入。

  往来的孙家仆役认得钟离观,此刻只匆匆扫了二人一眼,便继续手头的活计。

  宅子不大,厢房仅东西两间,司徒朔居于东厢。

  进房前,钟离观将一人一鬼引至屋后:“今早我行经此处,嗅到一股妖气。不过,眼下闻不到了。”

  徐寄春眉间尽是困惑:“满屋器用,件件都是新物,司徒家为何急着卖宅?”

  十八娘:“他们此举,难道是在送秽?”

  当初樊临舟谋害岳纫秋时,生怕沾染上一丝半缕的秽炁污了自身,曾特意寻来岳纫秋的碗当作法物。

  司徒家族世代笃信风水,凡事必先问卜,半分不敢违逆。

  若司徒朔只是偷了祖父的银钱逃走,作为父亲的司徒谦何至于仓皇到低价卖宅?

  除非……

  这宅子与岳纫秋的碗一样,是一件必须尽快脱手的秽炁法物。

  经她一言启发,徐寄春心中浮起一个猜测:“这个妖怪,或许是司徒大人有意引来的。”

  “一个大活人凭空消失,竟无一人报官。”十八娘幽幽叹道,“我看啊,这司徒家上下,有一个算一个,全部心里有鬼。”

  钟离观挠头不解:“我认识司徒公子,他虽无大才,心地却纯善。他的家人怎会忍心将他推入妖邪之手?”

  徐寄春抬步往前走:“许是嫌司徒朔不够有用吧。”

  一旦面临利害攸关的抉择关头,一个不够有用的人,注定会成为最先被舍弃的那一个。

  孙家仆役早将厢房收拾得齐整如新,一鬼二人仔仔细细翻找了一炷香,竟找不到一星半点司徒朔存在过的痕迹。

  此处线索已绝,徐寄春抬手指向不距山方向:“去找师父问问。”

  马车启程,厚重的车帘一落,风雪尽绝。

  从不庭山到不距山,尚有大段路程。

  四野寂静,唯有马车碾过新雪的细响与时不时的颠簸声。

  徐寄春怀抱袖炉取暖,望向车外一片素白,笑道:“我今日方知,原来司徒将军与司徒大人,竟是同宗兄弟。”

  裴叔夜死后,金吾卫大将军之位虚悬。

  听闻燕平帝几番权衡,才决意起用远在凉州的司徒胜,授此重任。

  凉州的将军,京城的少卿

  徐寄春万万没想到,这天悬地隔的二人,原是骨肉至亲。

  钟离观常在坊间走动,对两座司徒府的纠葛自是了然:“当年司徒府开祠堂,动家法、出族谱,硬生生将司徒将军这一支除名,此事在京城沸沸扬扬,直到司徒将军远赴凉州,风声才渐渐平息。如今,京城已没几人知晓他们两家的渊源。”

  十八娘:“司徒将军又没做错事。”

  钟离观:“那位在帐中占卜的司徒老将军,事后悬梁自尽。司徒族老斥责司徒将军行事决绝,罔顾人伦,使司徒氏阖族蒙羞。”

  徐寄春冷哼一声:“当年若无司徒将军慨然大义灭亲,司徒一族焉能保全?这般愚忠愚孝的做派,当真迂腐得可笑。”

  钟离观招手让一人一鬼凑近,小声道:“师父说司徒府瞧着邪门,里头怕是有古怪,你们千万别进去。”

  “怎么个邪门法?”十八娘瞪圆了眼睛,歪着头好奇道,“我几年前溜进去过一次,满府的人龟甲不离手,成天就知道占卜算卦。闷是闷了些,倒也谈不上多邪门吧。”

  “你们若不信我,大可问问师父。”

  说话间,马车缓缓停稳。

  车夫在外头轻叩厢壁,掀开帘子一角,拱手禀道:“徐大人,山路渐陡,马车实在上不去。”

  “无妨,我等自行上山,你且下山静候便是。”

  “喏。”

  碎雪纷扬,一鬼二人徒步上山。

  鬼影行过处了无痕迹,唯人影脚步沉重,每一步都陷进雪里,发出一声短促而清晰的呻吟。

  踉跄行了一炷香,天师观破败的观门终于映入眼帘。

  “师父!”

  观门外,清虚道长刚拂开阶前一片雪,闻声抬头,立马倚着扫帚长叹一声:“你真不怕死啊?”

  “有师兄一路护卫,不怕。”

  徐寄春眉梢一扬,顺手接过他手中的扫帚。

  清虚道长半眯着眼,从身后摸出拂尘,似笑非笑:“说吧,上山找为师作甚?”

  “一为十八娘,二为一个妖怪。”

  “什么妖怪?”

  钟离观乐呵呵地凑上前:“师父,司徒公子好似被雾中君抓走了,师弟与我接了这桩案子。”

  十八娘也挤到近前:“道长,这人还能救回来吗?”

  清虚道长:“抓走几日了?”

  十八娘:“六日了。”

  “有救。”清虚道长拂尘一甩,目光扫过两个弟子,“小观去做饭,子安与女鬼随贫道进屋。”

  钟离观扶着门框,探头问道:“师父,有什么话,我不能听吗?”

  清虚道长:“尘缘纷杂,你当静心。他人的因果,莫要过问。你去斋堂盯着为师的鸡汤,再炒两个菜。”

  “行吧。”

  钟离观转身快步离去。

  不多时,斋堂方向传来此起彼伏的切菜声,刀落砧板,清脆作响。

  清虚道长掩上门,声音无波无澜:“你们多学学小观,万事不萦怀,方是长生之道。”

  徐寄春知他意有所指,执拗道:“她死得冤枉,我将为人夫,自该为她伸冤。”

  “为师当年应允过千光照,那桩旧事永不外泄。”清虚道长的目光扫过徐寄春,最终落在十八娘身上,“贫道送你入上山时,你灵智未开,浑噩如稚子。如今见你活得自在,贫道很是欣慰。”

  十八娘整衣敛容,恭恭敬敬地拜了下去:“多谢道长帮我找回魂魄。”

  “贫道……算不得你的恩人。”清虚道长连连摆手,喟然一叹,“他们的封魂阵很厉害,贫道并未真正解开。”

  徐寄春:“师父,此言何意?”

  清虚道长:“有人先贫道一步,破了封魂阵,放走了她的魂魄。”

  至于破阵者是谁,清虚道长毫无头绪。

  不过,他遍访旧识多年,层层追索之下,终是摸清当年四位布阵者的身份。

  十八娘:“四个人?”

  清虚道长颔首:“准确来说,是四个道士。七年前,贫道从一位兴州道友口中听闻,其师兄曾于永和十九年秘密入京,与另外三个道士一同布下封魂阵。”

  话音未落,徐寄春猛地前倾身子,急声追问:“这四人是谁?”

  “你们且先听贫道把话说完。”清虚道长抬手虚按,无奈地叹了口气,“此人叫向沧海,是个背师弃道之辈,连他的同门也不知他的去向。不过……”

  “不过什么?”

  一人一鬼齐齐伸长脖子,异口同声道。

  “那个死道士向沧海,和另一个死道士吴肃是臭味相投的狐朋狗友!”清虚道长得意一笑,“秦娘子离京前夜,贫道当面问过她。她说吴肃从未提及封魂阵,反倒有位时常上山寻访吴肃的道士,曾于醉酒之际,无意间提及永和十九年,他们四人在京城联手设下封魂阵的旧事。”

  至此,当年布阵的三个道士,一一浮出水面。

  他们是京城吴肃、兴州向沧海、徐州戚信。

  徐寄春:“师父,仅凭一句‘永和十九年’的旧话,您如何断定,布阵者便是这三人?”

  “你以为封魂阵很简单?”清虚道长撇了撇嘴,手腕一转,拂尘便不轻不重地落在徐寄春掌心上,“没有二十年的苦修道行,你连踏罡步斗的罡位都辨不清。何况,封魂阵乃我派不传之秘,当年门中精通此阵者,满打满算不过五人。其中一人,正是吴肃。”

  十八娘:“还有一个人是谁?”

  清虚道长:“文抱朴。”

  徐寄春没少听钟离观念叨这对同岁师侄的恩怨,此刻话至嘴边,滚了几滚,到底还是没忍住:“师父,守一道长确实目无尊长,可您也不能什么事都算在他头上吧……”

  “放屁!为师有证据!”

  “什么证据?”

  清虚道长闻言拍案而起:“哼!永和十九年五月十一到六月二十九,整整四十九日,文抱朴与吴肃同时从邙山消失。我奉师命寻二人,杳无音信。可一到六月三十,二人又同时回到观中。不到两个月,先帝一纸圣谕,文抱朴便成了邙山天师观的主持!”

  文抱朴紫袍加身,接掌邙山天师观。

  而他立威的第一剑,毫不留情地挥向师叔清虚道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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