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你好,我是你娘_三红又七绿【完结+番外】(119)

  “等等!”

  十八娘伸出手,握住徐寄春的手腕,眼中闪过一丝忧色:“阿箬说,被强行封印的鬼魂,最易怨气不散,化作厉鬼。若她们破印而出后,祸乱人间,伤及无辜,我们岂非酿成大祸?”

  徐寄春:“依我看,可以让村外的两个女鬼去城隍庙报信。而我们三个负责盯着她们,防止她们胡乱杀人,如何?”

  “好!”

  这对男女的话语晦涩难懂,金娥一句也听不明白。

  但是直觉告诉她:她没有救错人。

  河风呼啸,十八娘冷得发抖,说话都在打颤:“太冷了……子安,你先看看能否把鬼放出来。”

  徐寄春将骨笛高举过头顶,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掼向地面。

  骨笛应声碎裂,残片四散飞溅。

  可等了许久,周遭依旧安静如初,预想中的百鬼夜行,并未出现。

  十八娘与徐寄春面面相觑:“难道我们猜错了?”

  金娥不以为意,洒脱地摆摆手:“你们快走。”

  “不如你随我们一起走吧。”徐寄春拉着十八娘快步追上她,“我是京城大官,等我回京,便上疏圣上为她们伸冤。”

  十八娘跑着跑着,忽觉一股阴风如影随形。

  她心有所感,回头望向孝妇河。无数苍白的鬼影,正缓缓自浑浊的河面浮起,向他们走来。

  她们仍是生前的模样,眉目慈爱,和善爱笑。

  用一根粗木簪子绾着发,穿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裙。

  “子安,真有鬼。”

  金娥闻声随她看去,眸中明明空无一物,掌心却传来清晰的触感,仿佛有一根手指,正顺着她的掌纹轻轻划动。

  一笔一划,勾勒着三个字的轮廓。

  她记得这三个字,是春条教她写过的字。

  “对不起。”

  十八娘:“金娘子,她在跟你道歉。”

  金娥:“春条,我不怪你。”

  一个姐姐,怎会忍心责怪被坏人欺骗的妹妹?

  “冤有头债有主,我可以带你们去报仇。”徐寄春哆哆嗦嗦张开手臂,拦在一众女鬼面前,好言好语商量道,“但你们去了地府,别说是我放了你们。”

  为首的女鬼点点头:“我们可以推给那些坏人。”

  “我看葛贤就不错。”

  “行!”

  十八娘与徐寄春浑身湿透,冻得面色发青。

  金娥连忙引着二人与一群鬼,借着夜色与草木掩护,蹑手蹑脚地潜回家中更换干衣。

  热茶入腹,十八娘满足地呵出一口白雾,转头笑吟吟看向房中女鬼:“诸位阿姐,你们好!我叫十八娘,也是个鬼。”

  苗春条疑惑道:“你不是人吗?”

  十八娘:“我常做好事,地府瞧我是个好鬼,准我还阳半日。”

  苗春条踌躇多时,终于咬牙道:“我等姐妹想投胎,也想报仇。”

  她们之中,最长者已沉冤两百年。

  自走出孝妇河,满腔恨意如烈火焚心,翻涌不休。

  可她们做够了暗无天日的孤魂野鬼,既盼报仇雪恨,又怕戾气缠身,毁了来世投胎为人的指望。

  地府的规矩,十八娘一清二楚,当即热心出了一个主意:“无心之失,自然不沾因果,无需担心损了阴德。”

  “何谓无心之失?”

  “附身啊。”

  众鬼对视一眼,皆面露疑惑:“附身,怎会算无心之失呢?”

  十八娘眉梢一挑,开心咬了一口热乎乎的烧饼,方问道:“你们的魂魄刚从河里出来,难道不冷吗?”

  “冷。”

  “冷,便要取暖,此乃天性。人尚知借衣御寒,鬼不过是想借人的身子驱散阴寒,怎能算是杀人?”

  一鬼附身数日,活人阳气未损、魂魄未离,出不了大乱子。

  若换作众鬼轮番上阵,交替侵扰,生人魂魄被反复挤压,无处安身,才会出事。

  择日不如撞日。

  一人一鬼加一群女鬼,决定今夜便借身驱寒。

  出门前一刻,徐寄春直言发问:“昔日那些冷眼旁观的乡邻,你们是否要给他们一个教训?”

  满屋鬼魂静默无声。

  金娥忽然笑了,笑容里满是悲凉:“里正之位,向来只在村尾五家之间流转,二十年一换,这是祖辈传下的规矩。村中寡妇接二连三死于投河寻夫,村民们岂会不知?都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假装看不见罢了……”

  就算他们看见了又如何?

  他们与她,同是困于笼中之鸟,谁也走不出百孝村。

  乐乡县官吏与葛听松,根本是蛇鼠一窝。更遑论,历代里正用老法子送出去的那些人,子孙遍及州县的官场,葛家后人盘根错节,织就了一张密不透风的天罗地网。

  他们实在不知该去往哪个州府、敲响哪处衙门的鼓,才能确保堂上青天不是葛家人。

  “不必了。”

  走在最前面的女鬼,温声丢下一句话。

  村民是躲在家中的旁观者,当年的她们又何尝不是?

  金娥口中的村尾五家,皆为第一位葛里正的后代。

  而此人,便是百孝村所有杀孽的起源。

  冬月夜长,朔风拂动案头灯烛,吹得枯草尽伏。

  葛贤如往日一般,独坐窗前,埋首书卷。

  兄长的死,让他从次子变成父亲仅剩的儿子,也成了这个家走出百孝村的唯一希望。

  亥时中,灯花噼啪一声爆开。

  葛听松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门口,沉声道:“二郎,去请另外四家的当家到祠堂来,就说为父有要事与他们商议。”

  葛贤不疑有他,提上一盏灯笼便疾步出门。

  亥时末,五家齐聚祠堂。

  明晃晃的灯火下,葛听松负手立在祠堂中央,神色温和而耐心。

  “葛叔,今夜所议何事?”

  “并无要事,但有一个不情之请。”

  案上灯花终是熄了。

  祠堂的大门被人从外重重合拢落闩,内外彻底隔绝。

  葛贤察觉不对劲,三步并作两步冲到葛听松身侧,一把拽住他的衣袖:“爹,到底出了何事?”

  父子之间,仅一步之遥。

  可葛听松喉中滚出的,竟是娇俏到令人头皮发麻的女子声调:“二郎,把你的身子借我用一用吧。”

  这句话之后,一股阴寒蛮横地闯入葛贤的身子。

  他的四肢不受控地抽搐起来,衣料下的每一寸皮肉都在跳动,疯狂地想要挣破这具皮囊的束缚。

  挣扎,渐渐停了。

  灯笼,重新亮了起来。

  祠堂内,她们真切感受着重历人世的鲜活快乐,彼此相视一笑。

  祠堂外,十八娘依偎在徐寄春怀中:“子安,我明日想看日出。”

  徐寄春将她搂紧了些,下颌轻贴她的额发:“好,天明之前,我们便动身,去山上看日出。”

  寅时初,百孝村祠堂陷于火海。

  梁柱、椽檩,连同无数层层叠叠的牌位,遇火即燃,烧得极旺。

  火势起得又猛又邪,将半边天映得血红。

  可“葛叔”没有发话,无一人敢挪动半步去救火。

  他们习惯了听葛叔的吩咐,毕竟他们的户籍、授田乃至一年到头的赋役,都攥在他的手里。

  “葛叔怎么还不发话?”

  “死了儿子,伤心呗。”

  东边的太阳从山坳里探出头来,第一缕金光染亮连绵山峦。

  十八娘与徐寄春相拥坐在半山腰,肩头相靠、衣袂相缠。

  天地间一片澄明暖意,山风裹挟着清新的草木香,拂过他们的发梢,漫过他们的衣摆。

  他们身后,一匹马低头嚼着带露的青草,一群女鬼静静地飘浮在四周。

  当金乌完全跃出云层,万丈霞光温柔包裹住十八娘。

  她在璀璨的晨曦中慢慢消失,笑靥如花:“子安,我日后定要努力攒善功。”

  “我陪你。”

  城隍喘着粗气赶到半山腰,便被眼前的景象噎得一口气没喘上来:一群鬼有说有笑,坐在地上看日出。

  “你们都是鬼?”

  十八娘自诩是个有身份的鬼,忙站出来:“城隍大人,我是阿箬手下的鬼。”

  城隍:“阿箬是谁?”

  十八娘:“管京城浮山楼的拘魂使孟盈丘。”

  “不认识。”

  “……”

  十八娘不服气:“我是相里大人手下的鬼。”

  全地府,只一个官员敢称相里大人。

  城隍换了张谄媚的笑脸:“呀,原是相里大人手下的鬼差。下官有眼无珠,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十八娘:“我不是鬼差。”

  城隍:“大人不必自谦。”

  在城隍的吹捧下,十八娘痛快认下鬼差的身份:“你把这群阿姐带回地府。若阎王大人问起,烦请代为转圜一二,道是她们初次做鬼,受不住魂体寒苦,方行此下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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