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你好,我是你娘_三红又七绿【完结+番外】(108)

  “近日听得一桩事,洪州一贾姓妇人,伺候重病婆母数十载,夏扇席,冬温衾,无微不至。”礼部尚书的夫人抬手拢了拢鬓边珠花,语气幽幽,“这般至孝,倒叫我们这些日日侍奉汤药的,听着好生惭愧……”

  孝妇们的事迹进了京,转眼间,成了各家舅姑手中量度新妇的戒尺。

  今日是自浣秽褥,明日是割股疗亲,后日是投水殉姑。

  孝道,孝道。

  为何非要较个高下、分个短长?

  关于这位孝妇的事迹,辜霜英亦有所耳闻。

  她常在外地讲学,其中门道自是清楚:“诸位可知,每举荐一位孝妇,地方官考核便多一桩政绩。上下合力,饰诈钓名,才造出了这许多‘孝妇’。”

  十八娘坐在美人靠上,颔首应和:“一桩生意罢了。”

  一场盛大的旌表,众人分食孝妇的牺牲。

  地方官借此升迁,家族博得美名,独独孝妇实实在在受了苦尽了孝,成了唯一的祭品。

  她们耗尽心力,所得不过一座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牌坊。

  花榭内,辜霜英意气风发,慷慨陈词。

  十八娘心潮澎湃,索性飘去无人的僻静角落,拿出小包中的笔墨纸砚,背过身就着膝头,将所闻一字一句郑重记下。

  她运笔如飞,很快便写满了一张纸。

  一抬头,见徐寄春在院门处徘徊。她攥紧纸急急追去,仰起脸,眸中闪着恳求的光:“子安,你能帮我一个忙吗?”

  徐寄春:“什么忙?”

  十八娘将那张墨迹未干的纸,双手奉到徐寄春面前,嫣然一笑:“你把这张纸递给辜夫人,请她在末尾写上她的名字,我想好好珍藏。”

  “……”

  徐寄春捏着那张纸,在院门处来回踱步,足足等了半个时辰,方见辜霜英独自现身。

  他趋步上前,躬身一礼:“辜夫人,晚辈冒昧,有一事相求。”

  辜霜英:“何事?”

  徐寄春展开纸,递上笔:“劳烦夫人在纸上留下墨宝。”

  对于他奇怪的请求,辜霜英明显一怔。待接过纸张细看,上面竟全是自己在花榭内的言辞,她不由讶异:“徐大人,这是何人所录?”

  徐寄春瞥向身侧的“罪魁祸首”:“回夫人,是晚辈的未婚妻。”

  “不知徐大人的未婚妻,今日芳踪何在?”

  “她害羞,不喜见生人。”

  辜霜英将信将疑地看了徐寄春一眼,略一沉吟,终是依言提笔,在纸末写下“韫秋”二字。

  日沉西山,霜风渐起。

  徐寄春拱手谢过,将那张纸小心折好拢入袖中,孤身没入暮色中。

  独留辜霜英盯着他的背影,越想越觉蹊跷:“今日园中……何曾有过面生女子?”

  出城路上,十八娘将那张纸翻来覆去地折好又展开。最后干脆双手捧着,举到眼前仰头端详,浑然不觉身在何处,全然不顾路在何方。

  眼见她又一次横冲直撞地穿过货摊,徐寄春戏谑道:“幸亏你是个鬼,若是个大活人,我们怕是要倾家荡产了。”

  十八娘回神,侧身避开迎面而来的男子:“我盯着路呢。”

  长厦门近在咫尺,徐寄春提起食盒在她面前晃了晃:“快回家,今夜全是好吃的,明日我在家等你。”

  “嗯!”

  十八娘随着三三两两的百姓出了城。

  未走太远,她瞥见徐执玉只身一人坐在路旁茶寮之中。

  她方一走近,便听见茶寮伙计杵在徐执玉桌前,一脸为难道:“客官,对不住,灶下封火,小店要打烊了。”

  闭门鼓声声催紧,徐执玉却手攥着荷包踌躇不前。

  伙计满脸堆着不耐烦,频频看天跺脚。十八娘看穿徐执玉的难言之隐,抬手拢在唇边,往她耳后吹去一口阴气。

  徐执玉四顾张望:“子安回家了吗?”

  回应她的,唯有十八娘吹出的又一口阴气。

  “谢谢十八娘。”

  徐执玉懂了,回身撂下茶钱,背起布包走出茶寮。

  十八娘望着她一步步远去、渐成小点的背影,喃喃自语:“姨母……”

  前几日,徐执玉坚称今日要去城外接生,实则却在茶寮枯坐一整日。

  十八娘猜不透她撒谎欺瞒徐寄春的缘由,只是隐约觉得,她的反常之下,或许藏着一番不得已的苦衷。

  一番思量,不觉耽搁了许久。

  待十八娘踏进浮山楼,已是酉时末。

  今日的饭桌上,莫名多了五坛酒。

  她刚坐下,孟盈丘便率众鬼一同举杯,温言道:“早些回来。”

  “你们竟还舍得去城隍庙买酒?”

  “相里闻房里翻出来的,横竖他不在,我们先尝为敬。”

  “果然。”

  “爱喝不喝。”

  “别吵了别吵了,月亮出来了!”

  今夜月明,不知照几人无眠。

  第72章 孝妇河(二)

  荆州。

  荆及衡阳惟荆州。

  此行出京, 一人一鬼肩头压着三桩大事。

  细细推演两日后,十八娘快刀斩乱麻,行程就此落定:先去荆山承阳书院, 探明谢家旧事;再往枝江县,查办祥瑞一案;最后去荆州江陵城外,为一位名唤“明月”的女子敬香。

  自洛京下荆山,若求最快,当选陆路。

  单人匹马, 日夜兼程,沿途换马不歇人, 十日即达。

  若图舒适,则宜走水路。

  舟行洛水转入黄河,东行进入汴河,南下经淮河, 再溯汉水而上至襄阳,后骑马经宜城, 西行进入荆山余脉, 沿沮水河谷抵达荆山县。

  水路虽无颠簸之苦,但耽搁数日是常事。

  一人一鬼巴不得快些去荆山,便说好策马疾行。

  结果出发当日, 徐寄春骑马行至洛水边, 十八娘瞧着水面来往的舟楫, 眼巴巴道:“子安,我还没乘过船呢。”

  “那就乘船去。”

  马留在了刑部官署,一人一鬼去了洛水岸边选船,逐一比对,方选定一艘合意的宽敞商船。

  待问及牙人, 对方却面露难色:“郎君,此系韦家船只,客舱素不接待外客。”

  即便徐寄春身为朝廷命官,依照韦家的规矩,他也只能与寻常百姓一同居于甲板之下的统舱。

  河面上其他船只又小又破,实难入眼。

  徐寄春环视左右,心下立时有了一个好主意。

  他带着十八娘找去六出馆,见到独孤抱月便扬声喊道:“嫂子,我和十八娘想乘韦家的船。”

  这一声接一声的嫂子,叫得又甜又脆。

  独孤抱月听得眉开眼笑,心下受用极了,二话不说跑上四楼:“大哥,快把你的令牌借我用用!”

  韦遮:“你又不出门,拿令牌作甚?”

  独孤抱月眨眼眼睛,理直气壮道:“小叔与弟妹要出京游玩,想搭家里的船。”

  “你哪来的小叔与弟妹?”

  “小观的师弟和他的未婚妻,不就是我的小叔和弟妹?”

  “……”

  门外的徐寄春适时露出半张笑脸,热络地与韦遮招呼:“韦兄,是我。”

  独孤抱月挽住韦遮的胳膊,踮起脚仰起脸,软声道:“大哥,小叔难得求我一回。”

  不争气的妹妹,惹人烦的妹夫师弟。

  韦遮连白眼都懒得翻,抬手胡乱指了个方向:“左边柜子,自己拿。”

  徐寄春找到令牌收进袖中,拱手向两兄妹郑重一揖:“多谢韦兄,多谢嫂子。”

  “一家人,不必言谢。”独孤抱月眉眼弯弯,再三交代,“小叔,你们上了船,记得报大哥的名讳,之后只管放开了吃放开了用,分文不用花。”

  韦遮:“……”

  徐寄春:“嫂子慷慨大方,师兄真有福气。”

  “自然。小观与我,可是天作之合。”

  有了韦遮的令牌,牙人立马换上一副谄媚笑脸,躬身在前引路:“郎君恕罪,是小人有眼无珠。您快请,小人这就为您引路登船。”

  “开船——”

  午时三刻,号子声穿透板壁。

  艉楼客舱内,一人一鬼并肩闲卧于软榻,手边是刚送来的香茗茶点,氤氲茶香缠上梁木。

  十八娘躺得乏了,懒洋洋地翻过身,整个人顺势趴在徐寄春身上,拖长了调子喟叹:“韦家真有钱呐。”

  徐寄春:“我查过韦遮。”

  “你查他作甚?”

  “上回查案,从同僚处耳闻一二罢了。”

  他说是顺耳,实则是绕着弯子向几位同僚打探来的。

  十八娘:“他的身世很特别吗?”

  船身轻轻一晃,徐寄春扶住榻沿稳住身形,方道:“他是韦氏先家主的独子。换言之,他是韦家唯一的继承人。不过呢……”

  “不过什么?”

  “按韦家宗法,嫡传正统本应是韦遮的伯父。但此人多年前病故,无妻无子,临死前选了韦遮为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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