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次黄昏时分,她刚好路过后山,看到一群人趾高气扬地离开。
顺着他们的身后一看,她便看到祁若竹躺在地上,被打得鼻青脸肿地。
她走过去的时候,祁若竹已经自己一个人挣扎着站起来。
她内心觉得十分愧疚,正要走到他面前扶起他的时候。
祁若竹却厉声道,“别过来。”
她以为他会生气,会愤怒,会难过,或者怪罪于她。
可是他只是淡淡地看了她一眼,那双明亮的墨瞳里没有半分情绪的变化。
他永远都是一副云淡风轻,无悲无喜的模样,好像里容不下任何东西,目光不会为任何人停留。
她愣在了原地,看着小少年的身影一瘸一拐地消失在夕阳下……
也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她突然有几分好奇,到底什么样的人才能入得了他的眼,到底谁才能挑起他情绪的变化。
这个问题,她以为她永远得不到答案,直到有一天,他们在山门口遇到了楚璃。
那天也是一个黄昏时分,夕阳的余晖铺洒在这片竹林仙境中。
同门的弟子完成了习剑任务,便在后山打起了飞球。
挂着铃铛的飞球飞到空中甚是好看。
不知道是哪个弟子用力过猛,飞球突然打偏了,无意中打到了一个被众人簇拥呵护着,走过后山的粉嫩小姑娘。
小姑娘吃痛的声音传来,只见刚才打球打得正欢的一行人瞬间像羊群见到了恶狼一般,纷纷低头噤声,不敢说话。
只余下一两个胆子大一点的人在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打到谁不好,怎么偏偏打到这小祖宗身上。”
“她是谁呀,怎么以前没见过。”
“嘘,小声点,要是被她听到就完了。”
“她是掌门的独女,蓝城山无法无天的小恶女,小小年纪便一副歹毒心肠,要是让她知道是我们打的飞球,我们不死也要脱层皮。”
他们说话之时,楚璃便来到他们面前了。
她穿着一袭琉璃纱裙,玉骨天成,冰肌玉肤,粉雕玉琢的模样甚是漂亮。
那一副刻在骨子里的骄矜贵气好像与他们不是同一个世界里的人。
也是在那个时候,一直在身侧注意着祁若竹的叶清茉突然看到。
祁若竹在抬眸看到楚璃时,向来无波无澜的眼里闪过了一分惊艳。
虽然仅仅是一瞬间,但她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
想到祁若竹眸中第一次有了情绪的变化是因为楚璃时,叶清茉微微咬唇,心中有几分不悦。
楚璃站在台阶最高处,居高临下,一副目中无人的娇纵样子,扫了她们一眼,追问是谁打的飞球。
无人敢认之际,祁若竹便被推了出来。
楚璃漫不经心地看了他一眼,“是你打的我?”
还未待他开口回答,祁若竹便被楚璃身旁的人按倒了,少女精致好看的绣花鞋踩在他脸上,印出一个个鞋印。
楚璃在众人面前无情地践踏地他的自尊。
叶清茉原本想过去帮忙求情,但是脚步刚迈开便顿住了。
从她的角度,她清楚地看到,祁若竹眸中的惊艳被掩盖下去,取而代之是一闪而过的恨意。
一时间,她竟分不清楚,他的眸中是惊艳多一点,还是恨意多一点。
她突然惊觉,这是祁若竹在同一天里,第二次因为楚璃有了情绪的变化。
第86章
也是这时她才发现,原来她对楚璃的厌恶竟是从这个时候开始的。
没有什么太大的个人恩怨,仅仅是因为祁若竹对她的特别。
她使尽浑身解数都没有办法引起他的半分关注,而楚璃什么都不需要做,仅仅是一个出现便轻而易举地进入了他的眼球。
从那一次之后,楚璃便将祁若竹视为眼中钉,她仗着自己大小姐的身份,在蓝城山肆无忌惮地欺辱打压他。
而修仙之人追名夺利之心和凡人也没有什么区别,大多数都是攀权富贵,随波逐流的虚伪之人。
因着她尊贵的身份,那些想要讨好她以此获得某些利益的人便变本加厉地欺负祁若竹,几年如一日。
蓝城山望月崖的枫叶落了一场又一场,祁若竹逐渐从那个孱弱无力的少年逐渐长开,俊逸如仙,成为了年轻一代的佼佼者。
曾经欺负过他的人都一一被他打趴在地上求饶,久而久之,蓝城山基本无人敢欺他。
唯有一人,依旧乐此不疲地欺负着他,从不曾改变。
那便是楚璃。
只不过这种欺辱由原来的踢打辱骂变成了勾引,下药这种下三滥的手段。
她曾无数次看到楚璃在半路拦下祁若竹深情表白后又被冷漠拒绝,看着楚璃脸上原本的期待娇羞变成恼羞成怒。
任由她如何撒泼,无理取闹,换来的都是祁若竹更深的厌恶与恨意。
每每这个时候,她心中都会觉得无比畅快,高高在上的大小姐又如何,还不是一样有爱而不得的东西。
后来的后来,蓝城山发生了很多事情。
蓝城山锁妖塔被袭坍塌,群妖窜逃,魔族重现,九州动荡,再难有安宁之日。
而那时,蓝城山早已不复当初的辉煌,逐渐走向了没落。
楚千澄受伤闭关,奕风为护楚璃死于剑阵,而坠魔了的楚璃在混战中被祁若竹生擒,关在暗牢里,不见天日。
暗牢位置极为隐秘,护卫全天巡逻,里三层外三层将这暗牢守得死死地,可谓是天罗地网,无处可逃。
凡是被关进里面的人,从来就没有能活着出去的。
就算是死了,魂魄入不了轮回,只能被困在这暗牢。
那个时候她以为祁若竹恨极了楚璃,恨不得将她千刀万剐,所以楚璃在暗牢里定会被折磨得痛不欲生。
她是这么以为的,她一直是这么以为的。
一想到那个高高在上,趾高气扬地大小姐瘸了双腿在地上爬来爬去被折磨各种刑器折磨得痛不欲生的样子,她便觉得爽快极了。
她迫不及待地想看到楚璃跪地求饶的样子,明里暗里求了祁若竹好几次,每次刚开口便被他厉声冷拒了,随后拂袖而走。
似乎在他面前,提起暗牢,提起楚璃就是一个禁忌。
直到有一天,她通过关系买通了护卫,去到暗牢里却发现事实远非她想象中的那般。
楚璃非但没有被折磨,反而是一身干净整洁,连她身上的衣裙都是毓秀坊定制的。
少女坐在铺着上好羊毛毯的轮椅上,抬头看着暗牢里唯一的小窗,幽光照亮她精致绝美的侧脸,她静静地看着窗外那道光,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听到她的脚步声,楚璃转过身来,淡淡地看了她一眼。
大概是没料到叶清茉会来这,她先是愣了一下,随后脸上一副疏离的样子。
“叶清茉,你怎么来这了。”
叶清茉盯着铺在她脚下最好最贵的毛毯,恶狠狠地说了一句。
“自然是来看看你死了没有。”
楚璃唇边闪过几分嗤笑,似乎是在笑她的天真。
“那倒让你失望了,我不仅没死,还活得好好的。”
叶清茉盯着楚璃那张脸,恨不得进去将她的脸千刀万剐。明明她才是阶下囚,凭什么她还是一副趾高气扬的神气模样。
叶清茉后悔自己没带匕首进来,于是上前,对着楚璃就要扇下一巴掌。
她本以为,楚璃瘸了一双腿,坐在轮椅上无论如何也躲不开,却没料到她轻而易举地就避开了,反手给了叶清茉一巴掌。
“啪”,清脆的声音在暗牢里传来。
叶清茉捂脸,一副嫉恨扭曲的样子。
“你居然还敢打我,你信不信我回去告诉祁师兄,到那时你就死定了。”
她以为楚璃会害怕,结果楚璃直直迎上她的目光,眸中满是无畏决绝。
“你尽管去,我求之不得。”
……………………
往事一幕幕在她眼前浮现,曾经从未注意过的细节如今却无比清晰地刻在她脑海里。
如今细细想来,她只觉得铺天盖地的绝望。
初见时的惊艳,复仇时唯一的放过,铺满地牢的精贵羊毛毯,少女身上定制的衣裙,还有楚璃的那个眼神。
那个无畏决绝的眼神。
她不是在炫耀也不是神气,她分明是在求死。
种种迹象连在一起,叶清茉得出了一个令她绝望窒息的结论。
祁若竹对楚璃,也许从来就不是恨,而是爱。
只是这份爱隐藏得太深太好,骗过了所有人,包括他自己。
叶清茉瘫倒在地上,绝望地闭眼,脸上毫无血色,尽是苍白。
她发髻微乱,往日娇美的容颜上此刻满是泪痕,双眸也被血丝填满,神情癫狂。
多可笑啊。
自己执着了两辈子的感情,竟全是自己在自作多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