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真抱住他,他自然是要挣扎的,奈何那两条属于他的手臂铁箍一般紧紧勒着他。
耳鬓厮磨,她轻声道:“真的,第一眼看见你,我便知道你是我的仙。”
既然决定割舍,这些话便该埋在心里,带进坟墓,但人总是会犯错的。关羽大意失荆州,曹操错杀华佗,诸葛亮误用马谡,她只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女子,说几句不该说的真心话,算得了什么呢?
她读了书,做了官,越发懂得为自己辩护,很难说这是不是一种进步。
祝元卿被她哄得心甜,一边唾弃自己,一边扬起唇角。
赵氏被拐子卖给江西饶州府的董家,又被董顺卖给苏州的花家。差人去了这两地查访,回来告诉梦真,董顺下落不明,父母双亡,没有兄弟姐妹。他们找到一个伺候过董母的老妈妈,她说十六年前,董家确实买过一个七岁的丫头,叫赵翠娥,额头有胎记。
赵翠娥老实本分,时常受董顺欺负,十七岁那年小产,差点丢了命。
花家是清白殷实人家,花断春前日醉酒,打了知府的公子,带着赵氏来南京,既是帮她寻亲,也是避祸。
祝元卿与他抬头不见低头见,总是冷着脸。花断春很有热情,隔三差五光顾梁家酒肆,点最贵的酒菜。这日傍晚,梦真来到酒肆,花断春上前作揖,请她吃酒。她也不客气,坐下了。
吃了两杯,花断春道:“听说状元郎是猜谜的高手,我这里有个谜语,请你猜一猜。”
伙计取来纸笔,花断春写道:紫宸朝罢袖香深,玉版初裁月满襟。莫道身微难立仗,曾擎天语出琼林。
梦真看了,一头雾水,面上从容微笑,似乎已经猜到了,对走过来的祝元卿道:“梁行首,你表哥作的诗谜,你也来猜猜。”
祝元卿道:“我哪会猜谜。”站在她身边看着,袖子挡着手,在她手上写了两个字,皱眉摇头笑道:“我猜不出来。”
梦真道:“是笏板。”
花断春笑道:“不错。”
祝元卿道:“笏板是什么?”
倒不是他故意显得梦真无知,梦真数日前看书,才认识笏这个字,才知道笏板是臣子上朝拿的东西。花断春解释给他听,他点点头,怕这厮再出难题,坐下陪他们吃酒。
梦真道:“花公子,听说你打了郎知府的公子?”
花断春忿忿道:“他欺侮孕妇,要不是知府的公子,我打出他的黄子来!”
梦真笑道:“公子真乃大丈夫,梁行首有你这样的表哥,是她的福气。”
花断春看了祝元卿一眼,澹然道:“说哪里话,梁行首花容月貌,聪明伶俐,我能做她的表哥,三生之幸。”
祝元卿道:“表哥会武功?”
“略通皮毛,强身健体而已。”
祝元卿笑了,道:“那我和表哥比划比划罢。”
第40章 绵绵岂易裁(二)
“妹妹若是输了,可不许怪我。”
“你放心。”
梦真怀疑祝元卿争风呷醋,想借机揍花断春,也没有阻止。三人走到河边的空地上,天光尚未褪尽,梦真隐隐瞧见河里漂着一团水草似的东西,定睛细看,骇然色变。
那是一个人头,花断春脱了衣服,下去捞上来。他赤着肌肉丰隆的身子,提着水淋淋的人头,冷静得像提着西瓜。
这人的胆子也太大了。梦真和祝元卿暗自诧异,再看那人头,倒吸一口凉气。虽然泡得发肿,还是能认出是狄五公子。
花断春穿上衣服,道:“你们认识他?”
梦真脸色难看,道:“他是国公府的五公子。”
花断春一惊,蹲下身细细端详,道:“头是死后砍下来的,泡了有七八个时辰了。”
梦真道:“花公子还会验尸?”
花断春微笑道:“我跟着梅太医学过一点。”
按照河水的流速,这颗头应是在上游十里至二十里处抛入的。梦真带着人头回衙门,一面派人去上游搜查,一面派人告知国公府。
祝元卿与花断春一道回家,花断春道:“妹妹,你说这狄五公子是为什么死的?”
祝元卿道:“你知道紫玉斝么?”
花断春说不知道,祝元卿便将狄五公子用紫玉斝诱惑朱墨痕杀人的事说了一遍。
“灵魂互换?”花断春摇着头,道:“这种传说我是不信的。”
祝元卿笑道:“我也不信,可是这个传说太诱人了,如果我是朱墨痕,大概也会信的。”
花断春想了想,道:“是啊,希望再渺茫也比绝望好。”
差人在上游的一座破庙里找到了狄明远的尸体,他手指被砍,膝盖以下的骨头粉碎,没有致命伤,是活活痛死的。
此等惊天大案,祝元卿无权审理,交给了鲍府尹。狄夫人就这么一个亲生儿子,哭得死去活来。狄小姐来到酒肆,两只眼肿成桃。
祝元卿道:“柏娘子,你怎么了?”
狄小姐攥着手帕,哽咽道:“姐姐,其实我不是柏勤中的妹妹,我姓狄,名长安。”
祝元卿大吃一惊,道:“你是国公府的小姐?”
狄长安嗯了一声,咬着嘴唇,道:“那日在庞家,我看见你和祝状元亲近,我就想知道你是怎样的人,所以假扮柏氏来接近你。你别生气,如今我哥哥死了,我得回去了,你帮我找个好先生,继续教孩子们。”说着,泪如雨下。
祝元卿明白了,她喜欢他,准确地说,是喜欢梦真假扮的他。她对梦真没有嫉妒,鄙夷,只是单纯的好奇,这超出了祝元卿对女人的理解。
狄长安望着他,脸上是温柔的哀伤,道:“你若愿意,以后来国公府找我。”
祝元卿道:“好,小姐节哀。”
狄长安告辞起身,祝元卿犹豫了一下,道:“狄小姐,贵府恐怕有家贼。”
狄明远被伍简吓破了胆,按理说不敢出门了,但据松烟打探来的消息,六月初三清晨,狄明远带了六名侍卫前往栖霞山。他为什么要去栖霞山?是谁暴露了他的行踪?
国公府只有这一位嫡出公子,他死了,他的八个兄弟都可能受益。而狄长安与狄明远是一母所生,失去胞兄,她的处境大不如前,让她留个心眼比较好。
狄长安听了他的解释,惊疑不定,他又安慰道:“这只是祝大人的猜想,你不必紧张,回去多留心便是,有什么发现,派人告诉祝大人。”
狄长安沉吟道:“如果是我家人谋害我哥哥,祝大人会帮他讨回公道么?”
为一个非亲非故的死人,与有权有势的活人作对,是很不明智的。但祝元卿常常做一些不明智的事,这是书生意气。
“当然会。”他目光坚定,自有一股刚毅透出皮囊。
狄长安心头一热,泪花摇摇欲坠,道:“我相信你们。”
目送香车远去,祝元卿唏嘘,狄明远一句玩笑,害了朱墨痕,夏意浓,也害了他自己和狄小姐。真是病从口入,祸从口出。
梦真听了狄小姐的事,又惊又喜道:“她竟是这样的人,我还以为豪门千金都像郑三小姐那样呢。”
祝元卿道:“狄七公子在京城做官,我来南京的时候,听说郑三小姐和他定亲了。”
梦真意外道:“她没对你死缠烂打?”
“缠过几回,我上折子弹劾她大哥,她便不理我了。”
梦真吃吃笑道:“你这个人,好没良心,人家为了你出三万两呢。”
祝元卿瞪她道:“你还好意思说,把我的脸都丢尽了。”
梦真不解道:“我要我的钱,你丢什么脸?”
他冷哼一声,不言语。
梦真撇嘴道:“闷葫芦。”
狄长安动作很快,过了两日,便派人传来消息。狄明远不知是突发奇想,还是听了谁的话,觉得国公府不安全,想去栖霞寺躲一躲。这件事只有狄夫人,伏管家,跟随他的六名侍卫知道。
鲍府尹的人在去栖霞寺的路上找到了五名侍卫的尸体,下落不明的那名侍卫叫莫回。官府已经布下天罗地网,捉拿莫回。鲍府尹固然下令要活口,但他究竟站在哪一方,他手下有没有凶手的人,都很难说。
因此,梦真也派人去找莫回。这几日,祝元卿总是锁眉,似有心事。梦真问他,他也不说。直到一封文书送到衙门,梦真才知道他在担忧什么。
天子派监察御史黄景明,刑部侍郎张承恩,镇远侯之子郑叔雄来南京查案。
黄景明乃是祝元卿同年,知根知底,梦真如何瞒得过他?
她躺在榻上,呆呆地望着屋顶,道:“你看我装疯怎么样?”
祝元卿道:“这个节骨眼上,你就算真疯,别人也不相信,徒惹嫌疑罢了。”
梦真带了哭腔道:“那怎么办?”
祝元卿在她身边坐下,伸手覆在她额上,道:“别想了,船到桥头自然直,不管发生什么,有我陪着你呢。”
也许是压力太大,也许是酒喝多了,梦真有点不清醒,道:“我若出事,你千万不要站出来,好好活着,替我照顾我爹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