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房更衣,丫鬟端上茶来,郭公子吃着茶,仿佛做了一场梦,满腹心事,身边并无可言语之人。思来想去,走到三堂内院。
梦真正和祝元卿在房中讨论案情,门外松烟说郭公子求见。
梦真惊喜道:“他回来了!你先躲一躲。”
祝元卿脱了鞋,把鞋藏到床底,上了床,放下床帐。梦真看着自己的身体上了他的床,脸红红的,转过去拿凉水洗了一把。
郭公子进来,梦真道:“你这几日去哪儿了?令尊到处找你,急坏了。”
郭公子踌躇再三,道:“大人,我去了神仙窟。”
说到万灵真君,他目中露出忧郁恐惧之色,道:“我怕此事瞒不过万灵真君,他会来找我算账。大人,今晚我跟您睡,好不好?您是文曲星,万灵真君必然不敢造次。”
梦真当然不能答应,郭公子拉着她的袖子,苦苦哀求。
梦真好不容易将他打发走,祝元卿掀开帐子,道:“你和他几时这样亲近?”
第37章 仙窟风月浓(五)
梦真暗叹他醋劲之大,挠了挠脸,道:“上次郭县丞打他,被我拦下了,他心中感念,便亲近了。”
祝元卿翘起唇角,道:“他有点像金玉楣。”
梦真翻他一眼,道:“你别胡说,哪里像了。”
“一样游手好闲,不学无术,徒有其表的纨绔子弟。”他轻飘飘地吐出刻薄言语。
梦真冷笑道:“都像你这样正经,世界有什么意思?”
祝元卿不跟她吵,道:“狐仙万灵真君都是假的,你让他仔细想想神仙窟有何特别之处。”
说完正事,他忽然漾开一笑,道:“报恩寺西边有一片池塘,荷花开得甚好,人又少。明日黄昏,我在那里等你。”
梦真好几日不见他笑了,这一笑,云开月明,心花怒放,也不想他为何态度转变,这里面是否有诈,答应了。
金玉楣有个朋友,叫房墉,近来每日午后去那片池塘垂钓。昨日钓了两尾大鱼,拿到梁家酒肆炫耀,祝元卿听见,便心生一计。
这日午后,房墉来到老地方,撒料,挥杆,静静地等到黄昏,一道倩影走来。房墉所在的位置隐蔽,那女子并未看见他,径自走到池边,摘下帷帽扇风。
这不是金家嫂子么?房墉待要过去问候,转念一想,她来这里做什么?莫不是金兄不在家,她耐不住寂寞,出来会情郎?
他往芦苇丛里缩了缩,隐隐兴奋地期待起来。过了一会,果见一男子来了,玉面莹然,丰神挺秀,竟是知县老爷。房墉屏息瞠目,一颗心为这惊天奸情几乎跳出了嗓子眼。
小淫妇,好手段,把个状元郎勾搭上了。
两人上了一只小船,摇向荷叶深处,梦真摘了一枝荷花,道:“郭公子说神仙窟的假山和庞盐商家的有些像。”
祝元卿道:“莫非都是出自山子张手?”
梦真点头道:“我也是这么想的,一座上等假山,光是运石料便耗资数千两,更遑论名师工费。南京城里能请动山子张的不超过十户,我已派人问山子张要主顾名单了。”
案情有了进展,祝元卿神色轻快,望着烟霞芙蕖,道:“我最喜欢李易安的一首词,就是《如梦令》常记溪亭日暮。”
梦真听了也喜欢,笑道:“你不生我的气了?”
他眼光脉脉如余晖,道:“是我不好,你为我做了这么多,我还不知足。”
梦真心中一热,捧起他的手,亲了亲,道:“你生气是应当的,我让你受委屈了。”
祝元卿道:“我不委屈,与你做一辈子知己也很好。”
他让步了,梦真注视着他,感动得几乎落泪,把脸贴在他掌心上,道:“我何德何能,值得你如此。”
祝元卿含着宠溺的笑,暗道:等金玉楣回来,看他不休了你!
兴尽晚回舟,荷香沾衣,梦真吃得半醉,踉踉跄跄上轿,扶着头想他的话,也觉得不对劲。骄傲刻薄的状元郎,怎么会让步呢?一定是哄她的。
她现在是上位者,失权的他要想合作,当然得哄着她。她有些得意,又有些心疼,他这样的人本该一直高傲。
房墉觊觎梦真美色已久,次日颠颠地来到酒肆,一双眼睃着祝元卿,笑嘻嘻凑近道:“嫂子做的好事,我都知道了。”
祝元卿睨他一眼,道:“什么好事?”
房墉摇头晃脑道:“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祝元卿脸色微变,道:“你要告诉金玉楣?”
房墉涎皮笑道:“嫂子跟我好,我便不告诉他。”
祝元卿看着他,漆黑的眼睛阴沉冰冷,透出一种威严。房墉不禁胆寒,暗自嘀咕:这小淫妇怎么好像变了个人?啪的一声脆响,脸上挨了重重一巴掌,眼花耳鸣,火辣辣的疼。
房墉捂着脸,又惊又怒道:“淫妇,你敢打我!”
话音刚落,小腹又挨了一脚,房墉摔倒在地,祝元卿理了理衣服,转身走了。
房墉爬起来,厉声道:“你等着,我告诉金兄,让你变成下堂妇,没人要!别以为祝……”
他不敢说出祝元卿的名字,道:“别以为那人会娶你,那么多千金小姐想嫁他,你在他眼里就是个玩意儿!”
离开酒肆,他才开始担心梦真向祝元卿告状,连夜收拾行李,躲去了江宁县亲戚家。只等金玉楣回来,挑唆他去出头。
祝元卿回梁家吃晚饭,他是北直人,吃不惯江南的菜。梁幽燕照顾他的口味,叫厨子做面条,炖羊肉,少放糖。两口子虽然知道他不是梦真,但毕竟套着梦真的皮囊,相处时,慈爱不由自主地流露出来。
祝元卿父母早逝,冷冷清清惯了,这份温暖于他是很新鲜的。
他陷害梦真,对着梁幽燕夫妇也不愧疚,他只是想给他们换一个更好的女婿。
梦真想着他每晚跑来跑去辛苦,带着一沓文书来看他。
“山子张的主顾里只有两家在你画的圈里,一家是国公府,一家是魏尚书府。”梦真一边削梨,一边道:“我猜是魏尚书府,魏尚书只有一个女儿,女婿管总兵现在陕西平叛。魏小姐贤良淑德,给管总兵纳了两个美妾。一年多前,魏尚书瘫痪,家里是小姐做主。”
祝元卿接过梨,咬了一口,点头道:“国公府人多,做不了这样的事。如果是魏尚书府,魏小姐就是主谋了。你不好直接问她,想法子引那两个妾出来,让郭彦他们认认。”
梦真答应,殷勤地替他打扇,他斜眼觑着她,心想她这些年做生意,不知遇到多少无赖小人。固然她会武功,不至于吃亏,但恶心是难免的。
女人的世界充满憋屈和恶心,若非换魂,他哪里能体会到呢?
他对她,对这世上的女人多了几分理解,也就更宽容了。
管总兵的两个美妾,一个姓景,一个姓甘,平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这日甘氏收到信,说她乡下的母亲病重,急忙赶去探望。
轿子出城门时,军兵盘查,小厮趾高气扬道:“这是我们府上的姨太太,你们也要查?”
郭公子混在军兵里,硬气道:“事关重大,县主说了严查,还望姨太太恕罪。”说罢上前,一把掀开了轿帘。
惶恐的美人与他四目相对,他心中五味杂陈,放下轿帘,让他们过去。
甘氏被软禁在娘家,梦真来到魏尚书府,求见魏小姐。管家将她引到正厅坐下,厅内御赐的匾额上书:忠勤体国。两侧对联褪色,一只古铜仙鹤香炉静静吐着烟缕。
不多时,环佩声清,一道曼妙身影出现在屏风后,道个万福。
梦真作揖,道:“下官今日来,是为了神仙窟的事。”
“神仙窟?”魏小姐的语气略显天真,道:“那是什么地方?”
“有人说神仙窟在崇山峻岭之中,人迹罕及,鸟路才通。里面住着三个狐仙,大姐叫娉娘,二姐叫烟萝,三姐叫芳慧,皆生得美貌异常。偶有年轻俊秀的男子被她们掳走,淫戏无度,邢露南便是其中之一。”
“他很聪明,也很傻,我说他聪明,是因为他猜到娉娘姐妹并非狐仙,而是大户人家的女眷。我说他傻,是因为他明知这一点,还要去找她们,简直是自寻死路。”
魏小姐道:“他找到了么?”
“他凭借记忆,画下神仙窟的花园,四处打听。有人告诉他,这是某高官家的花园。他情迷心窍,就是刀山火海也顾不得了。他以为娉娘姐妹也爱他,谁知她们只觉麻烦,结果了他。”
魏小姐扑哧笑了,头上的步摇摇晃,道:“你们书生就爱编派富贵人家的女眷。岂不闻古人有云: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依我看,富贵人家的女眷断没有这样穷凶极恶,恬不知耻的。”
梦真柔声道:“我并不觉得她们穷凶极恶,恬不知耻,我只觉得她们可怜。若她们也能像男人一样光明正大地取乐,断不至于做出这样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