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苒的心再次狠狠一颤。
“如果，”她抬眼看着护士，艰难问道，“如果不把病患送来，我自己在家里照顾，行吗？”
“小姐，您开什么玩笑？这种病症需要专业的治疗，您要是不把人送来，万一对社会造成危害，后果将不堪设想！”
*
陆苒从疗养院回来，便心神不宁。
好在这几天程素月一直很平静，基本不出门，只在卧室里躺着。陆苒按时做好饭给她送进去，看到她孤单的背影，心里不禁一阵悲凉。
“苒苒，别为难了。”程素月对她说，“既然教授都说了，那就把我送到那个专业的治疗机构吧！不管他们用绳子还是用电击，我都受得住！”
“妈……”陆苒一听这话，眼泪瞬间掉下来。
程素月眼圈泛红，紧紧握住她的手。
她也舍不得，但为了女儿的将来，她只能舍掉自己。
“苒苒，以后妈妈不在，你要好好照顾自己。”
“这件事别跟君扬讲，妈妈知道他是个好孩子，但我怕……这件事会成为你俩的阻碍。”
陆苒已经泣不成声，扑进妈妈怀中。
妈妈的怀抱还是跟从前一样暖，手还是跟从前一样温柔的抚摸她的发。
“对不起……”程素月含着泪说，“妈妈那样做，不是故意的……我控制不了自己。”
陆苒抬眼看她，母女俩相拥在一起，久久无法分开。
这几天陆苒经常往adam教授那里去。
除了为把程素月送进精神疗养院做准备，她还询问教授关于护理的一些问题。她心中隐隐有个想法，就是亲自去照顾程素月。
“陆小姐，你要想清楚。”adam皱皱眉，“这样的病人，得专业的人员来护理。你去了可能只会添乱。”
“不会的……”
“千万别想的太简单。”adam看着她，深蓝色眼眸带着几分同情与无奈，“你以为你会很理智，但真正到了医生对你母亲用电击这些治疗方式的时候，你亲眼看到她痛苦的样子，你就会自乱阵脚。到时候，你只能成为医生的累赘！”
“可是，adam教授。”陆苒咬咬嘴唇，“我们这边有句话叫‘子欲养而亲不待’……我不想在我有能力照顾妈妈的时候，让她独自面对这份痛苦，我不想让自己后悔。”
adam叹了口气，拍拍她的肩膀。
*
楼下，姜绵绵和霍君誉不约而同来到这里，在对上彼此眼眸时，不禁会心一笑。
“你怎么来了？”
“你不是也来了。”
霍君誉笑了笑，上前牵住她的手。
几天前他们就来过这里，但当时adam教授出于职业素养，并没向他们透露太多程素月的病情。
“我一直觉得，我们应该再问问教授。”姜绵绵看着他，“他肯定有没说的！”
“但是，”霍君誉低声道，“不透露病人的病情，是一个医生的基本素养。”
“事关重大，我们必须掌握这些信息啊！”
两人正说着，迎面走来神色凝重的陆苒。
姜绵绵一怔，陆苒也停住脚步，呆呆的看着两人。
“你们……”
“苒苒？”
陆苒目光黯淡下去，“你们来这儿，是想问教授关于我妈妈的病情，对吗？”
“这……”
霍君誉和姜绵绵互看一眼，不知道该说什么。
背地里调查人家的妈妈，确实不算太光彩。
然而正如姜绵绵所说，事关重大，而且要不是程素月变化太诡异，他们也不会起疑心的。
“姐姐，姐夫。”陆苒低声道，“求你们不要再怀疑她了，她就是我妈妈，千真万确。”
“苒苒，这中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陆苒鼻子一酸，低着头跑开了。
姜绵绵觉得不对劲，不顾一切去问adam教授怎么回事。这次她不跟他客气，开门见山，问的很直白。
而教授看着她，愣了半晌，最后缓缓道出实情。
第795章 执子之手(17)
在听到“人格分裂”几个字之后，姜绵绵和霍君誉都感到不可思议。
尤其是霍君誉，他小时候常在潘爷爷工作的书房里玩。潘大福是个悬疑小说作家，他的作品中时常出现的一种病症就是人格分裂。
当时他还小，不明白怎么回事，潘爷爷就耐心的告诉他：“这是一种精神疾病，一个人会幻想自己变成另外一个或几个人，性格会大变，做出来的事也匪夷所思。”
霍君誉以为这种病症只存在于小说中。
没想到……
他皱皱眉，猛然间想起何正嵩劫持奶奶的那天晚上，在安保系统如此强大的霍家，竟然能让何正嵩带了一把枪混进去。
后来查出是有内鬼作祟。
调出来监控也显示，宴会当天有个身形瘦弱的女人一直鬼鬼祟祟，但她穿着卫衣带着帽子，脸基本都被挡住，看不出来是谁。
当时他们根据身形推断是程素月，只是不敢确认，毕竟霍君扬跟陆苒还有婚约，无端怀疑她，怕伤了亲戚感情。
现在看来，那人是程素月无疑了。
或者说，是另外一个人格的程素月。
*
清早，裴念已经在院子里来回走动了。
即便是养伤，可她也从没停止过锻炼。她固执的认为生命在于运动，动的越多就好的越快。
霍靖南曾对这种理论哭笑不得。
可奇怪的是，这种理论在裴念身上竟然很适用！
现在，裴念已经可以不用依靠拐杖，走的很平稳了。
清晨的微光洒向大地，裴念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看，霍靖南应该还在熟睡。
她低头抿唇，眼底掠过一抹哀伤。
然后她离开这个小四合院。
霍靖南听见她出门的动静，一下子从梦中惊醒，胡乱套件衣服就追了出去。
好在裴念走不快，他追了一会儿就追上了，但他又怕被发现，就隔老远跟着她。
起初他担心她会不告而别，因为这几天裴念一直嚷嚷着要回央城，要回去保护那个“她要保护的人”。而霍靖南总是以她身上的伤还没痊愈为由拒绝，实际上他也有点私心。
甚至有点嫉妒姜绵绵。
不过现在看来，裴念两手空空什么都没拿，不像个出远门的样子。
况且央城在东边，裴念却往北边走。
霍靖南心头一紧，一步不敢松懈。
越往北走就越是人烟稀少，霍靖南正疑惑着，猛然看见裴念找了块空地，面朝北边，扑通一声跪下，磕了个头！
霍靖南躲在一棵树后面，睁大了眼睛。
裴念看着远方的天空，泪流满面。
她从一开始无声的流泪，到小声啜泣，再到后来伏在地上嚎啕大哭……
霍靖南的心一揪一揪的疼，一个从不哭的女孩，一个即便身受重伤也倔强着不掉眼泪的女孩，一个清冷到连眼神都拒人千里的女孩，却在这一刻崩溃了。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在他印象里，他们在村子里这段时间有说有笑，相处的很融洽啊！
霍靖南不再遮遮掩掩，他跑过去扶着她的肩膀。裴念一怔，抬头对上他温暖的眼眸，动了动嘴唇，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哭？”霍靖南低声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裴念抽泣着垂下眼眸。
“裴念……”他顿了顿，“我不希望你把所有的事都憋在心里一个人扛着。我……”
话音未落，只听见裴念凄凉的声音：
“从今天起，我就真的没有妈妈了。”
霍靖南心头一震，“什么？”
裴念闭上眼睛，眼泪大颗大颗落下来。
后来霍靖南才知道，那天是裴念妈妈，也就是裴虹被执行死刑的日子。
她的妈妈是个人贩子，也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虹姐，做过的坏事罄竹难书。
可是她再坏，在裴念眼中，也是世界上唯一的妈妈。
霍靖南情不自禁的把她抱在怀中，轻轻抚摸她的发。
“我没有妈妈了，”裴念喃喃道，“我再也没有妈妈了。”
“我甚至都没法见她最后一面。”
“现在，她应该已经走了……”
“裴念。”霍靖南心里有种说不出的疼，“没有妈妈，你还有我。”
裴念怔了怔，猛然间回过神来。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是被这个男人拥在怀中……刚才那一时脆弱，竟让自己贪恋起他的怀抱，他身上的清香味，贪恋起与他在一起的这份感觉……
裴念感到害怕，她用力推开他，挣扎着站起来。
“不用，我不要你！”
“裴念？”
“我不需要你！”裴念不敢看他的眼睛，“我自己可以的，我不需要你！”
然而她越是这样子，霍靖南就越想靠近她。
而他的靠近，只会让她陷入更深的自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