娄雨贤也因此闻名乡里。
后来县令老爷宴请宾客,时常邀请娄雨贤到座下作陪,酒足饭饱之后,更是无理要求,惹恼娄雨贤。
他不顾县令颜面,拂袖而去,县令虽然恼他清高,可后来他的老师经过,又要宴客,县令便想宴请乡里有才华的人,也好叫老师看看。
派人前去请娄雨贤,他家中无人,最后在江上一叶小渔船上找到钓鱼的娄雨贤。
他自道:“此处没有娄雨贤,只有孤舟蓑笠翁。”
从那以后,娄雨贤便自号渔翁,潜心做学问,再也不去赴宴了。
有人说娄雨贤傻,平白断了钱财来路。
可在李元义这样的读书人看来,这就是有风骨。
他们读书,可不是为了像优伶一般给权势之人作陪的。
“原来阁下竟是娄先生的学生,难怪难怪,若有时日,我想前去拜访娄先生,可以吗?”
这李元义,还真是一个妙人。
他答应下来:“我还不知道老师从前竟有如此多的趣事,老师如今退隐乡里,教书育人为乐,若能看见还有元义兄这样读书人,肯定也会高兴的。”
一番话把李元义夸的眉开眼笑。
二人推杯换盏,一连喝了三五杯清凉饮,秦石头打个嗝,只觉得嗓子眼都是凉的。
见感情磨合差不多,他连忙拐回正题:“对了,元义兄。我也没想到随口讲的故事会给你造成这么大的麻烦,不过我倒是想到补救的法子,你看这样如何?”
片刻后,李元义瞠目结舌道:“这,这样真的有用吗?”
秦石头所谓的解决方法,就是多讲些新故事,老故事人们听多了,要不是没有新故事,怎么会翻来覆去地讲?
“有没有用,先试试再说,就是需要元义兄帮点小忙,”秦石头咧嘴一笑,他是个小孩,说要卖故事,人家可能不信,也可能骗他,可李元义是大人,又是个读书人,做事方便多了。
真是瞌睡就有人送枕头。
“元义兄你放心,若是故事能卖出钱,我分你三成如何?”
毕竟是借李元义的名声,多少要给些补偿。
李元义满脸纠结,他倒不是在意钱,只是在想,咋可能有人愿意花钱买这些怪力乱神的故事?
偏偏秦石头说的比真金还真。
他们二人擦擦嘴,先去路厕解决生理需求,然后直奔书铺而去。
路上秦石头教他说话:“等会就说我是你书童,你若是不会说话,就让我来讲。”
李元义跟做贼一样:“不会被人拆穿吧?”
“这有什么好拆穿的,咱们的确是读书人,又真能讲出故事来呀。”
城里书肆有好几家,有大有小。大的书肆手段通天,估计看不上他这些杂文,小的书肆秦石头又怕拿不到钱。
思来想去,他选定林家书坊作为目标。
林家书坊规模不大不小,在城中有两家店,不仅销售书籍,还有可以自己刻印书籍。
二人在林家书坊附近的小巷里串好词,李元义整理衣衫,走在前面。
上台阶时,秦石头注意到他紧张到有些同手同脚。
林家书坊有两层,铺子里摆放着书画作品、笔墨文具,有线装书。
卖的最火的,还数“墨程”,所谓墨程,类似于后世的复习资料,是书肆经营的重点。每次考完试后,中榜者的考卷都会被抄写,挂在书肆最显眼的位置,售出高价。
除了科举考试,县里的县学每隔一段时间都要进行考试,成绩优异者的试卷,也会被书肆出价购买,抄之悬挂。
这不仅是荣誉,也是读书人挣钱的一个手段。
书肆里的客人并不算太多,有几个读书人趴在低矮的凳子上正在抄写什么。
问过李元义才知道,书籍刻印价高,书价高昂,让寻常读书人难以负担,于是书肆常雇一些写字好的读书人抄书,一张纸上大概抄写一两百字,二三十页纸不过二到三十文钱。若要脏污了,还要扣除一些。
秦石头瞠目结舌,这价格也太低了!
可就是有家境贫寒的学子来抄书。
他们抄书不仅为了挣钱,更是把抄书当成练字以及背书的手段。
听李元义讲,县学有一学子抄书几年下来,凡经义无不倒背如流,去参加会试,一击即中,由此还掀起一阵抄书的风潮。
手抄本是有弊端的,比如字迹模糊,错字别字,要是读书的人本不知道,经常会学了错的去。
若能买的起刻印版,谁又愿意买手抄本呢。
秦石头这才明了,吃了上辈子的亏,他原想着日后抄书挣钱呢,现在一想,要是抄一本书就能挣一二两银,那手抄本卖出去又该多少钱呢?
书肆难道不挣钱,白做工?
果然天底下没有容易吃的饭啊!
第76章 野生小说家(求加书架)
李元义身穿宝蓝直裰,头戴方巾,文质彬彬,身旁跟着一个七八岁左右的伶俐小童,一看就是读书人。
林家书坊的小二前来问询:“书生,可是要买上月的墨程?”
上个月安溪县学刚考过一回试,考卷和试题刚印刷出来,来此的书生十有八九都是买墨程的。
李元义摆摆手,对接下来要说的话面露难色。
秦石头上前道:“我家少爷不买墨程,他平日闲得爱写些小说来,想问问你家书肆可要收购此类作品?”
小说一词最早见于《庄子外物篇》,但最开始的含义与秦石头所说的小说含义相去甚远,到汉朝时班固将小说家列为十家之一,为小说下的定义为:街谈巷语,道听途说者之所造也。
才与现在的小说含义有所接近。
隋唐时期到现在,小说不是没有,却被读书人视为杂谈,难登大雅之堂,只有街头巷尾的说书人以及优伶之类的贱籍,才会讲些俚语逗乐的故事来。
通常这些故事,都带着点颜色。
就像上次秦石头随口讲的花仙轶事,在流传中就被人添了不少风流艳事。
才叫李元义如此生气,近视眼都能一眼瞥见秦石头。
店小二想了想,问道:“我明白了,你们是想刻印书籍以做收藏?”
秦石头道:“我们是想跟书坊谈合作,出版书籍售卖。”
“这我做不了主,待我问过掌柜来。”店小二急匆匆上二楼,随后又下来对他们道:“二位楼上请吧。”
林家书坊的掌柜是个三四十岁的中年男子,面白有须,他请李秦二人坐下,倒了热茶,问道:“二位是想出什么书?”
秦石头便把近来市井之间流传花仙之事给讲了出来,既然此类故事在市井之间有盘头,在他看来,出书不也能挣钱?对双方都有好处。
掌柜迟疑片刻问道:“李公子可是秀才身?”
李元义窘迫地摇摇头,他学问未做到深功夫,还没考中秀才。
掌柜又道:“敢问门庭何处?”
李元义道:“甜水巷子。”
“嗤,”掌柜没忍住笑了,“你一无功名,二无家世,又何必浪费心思在这种旁门左道呢。不过来者是客,你若真想刊印书,我们书坊也不是不能做,给你算便宜些,一本书,三十两,如何?”
李元义被人取笑,面色通红,立马要拉着秦石头走:“咱们走,没这般羞辱人的。”
“这可不是羞辱,哪个正经读书人会买这种书?钱多烧的慌吧!”掌柜一甩袖子,对店小二道:“以后碰见这二人,别理他们。”
李元义带着秦石头气呼呼地走出书坊,秦石头愧疚道:“元义兄,都怪我让你遭辱了。”
“这怎能怪你?是他们狗眼看人低!”
又是问他有无功名,又是问他住在何处,知道他一无功名,二无家世,态度就像变了个人似的。
任谁能受得了气?
最气人的是,人家只是重复事实。
李元义气不过三秒,又开始反思自己:“也都怪我,没甚本事,若我真能考上秀才,也能叫这些眼高于顶的人高看我一眼。”
秦石头真是内疚,他把出版书想的太理所当然了,以为讲出一个热门故事就能盈利,压根忘了这时代的话语权全在读书人手里。
平民百姓大多不识字,他要出版书,买的只能是士人,可他一个还没功名、只是占了读书名头的人想要出书,凭什么?
二人在书坊小巷子里唉声叹气,秦石头也回归理智,不往上爬,屁都不是。
就在这时,一个男人朝他们小步追来:“兄台,等会。”
秦石头看着眼前的陌生男人,第一感觉这人长的像山羊。
“在下司徒瑞,说书人,敢问兄台高姓大名?”
李元义虽不认识他,却也表现的彬彬有礼:“原来是司徒兄,在下李元义。”
“元义兄,久仰大名。”
“久仰久仰。”
二人互相作揖打招呼,秦石头不由得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