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道:“那行吧,我们与强子不过是同窗,帮他请大夫已经算是仁至义尽,等会我就和大夫说,把六两银子退给我们,反正妮儿姐已经被卖了,林叔有钱可以自己给大夫…”
“等会?多少钱?”强子爹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
苏木欲言又止,他爷爷看病没那么贵吧。
可墩儿却拉了拉他的手,不让他说话。
“六两银啊,林叔自己给大夫吧。”秦石头一脸无所谓的样子。
强子爹眼珠子骨碌转几圈,走到牙婆身边,将她拽到一边细说几句话。
秦石头他们只看见强子爹一脸肉疼地把银子给了牙婆,牙婆不满地骂起来,他又说了什么,牙婆冷笑几声,便离开了。
妮儿浑身颤抖着,小脸惨白,她差点就要被她爹卖给一个四十岁的老男人!
强子爹满脸堆笑地走过来:“妮儿到底是我闺女,既然你们帮着垫付了药钱,就算叔先欠你们的,日后强子有本事了……”
秦石头冷眼瞧着。
他本来就不是想要这钱,只是不想让强子爹卖女儿。
尤其是把一个十二岁的女孩卖给一个死过三任妻子的老男人。
这不是害人吗?
他见过阳光,自然也见过阴沟,人性就是如此,没有上限,也没有下限。
林家没人在乎妮儿的感受,卖不卖她也就是爹娘的一句话。
她爹娘都去关心强子了,妮儿像是吓傻的鸡崽,在院子里精神恍惚,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日头逐渐升高,大毛哀嚎道:“咱们完了,夫子肯定发现了,还不知要怎么打咱们呢。”
土块道:“夫子人那么多,肯定不会打咱,就是打也是轻轻的,比我爹那破鞋底子可轻多了。”
秦石头坐在树下,静静地等苏大夫出来。
墩儿捧着脸,和苏木玩问答游戏。
苏木问他们:“你们读书了?”
墩儿道:“是啊,我们都是娄夫子的学生,石头还是娄夫子的学生呢。”
“怪不得你们能一起玩,”苏木脸上满是羡慕,“要是我也能跟你们一起读书就好了。”
“行啊,那你让你阿爷给你交束脩,娄夫子肯定愿意收下你,这样咱们就能一起玩了!”
“真的吗?”
“真的!娄夫子家还有娄姐姐,经常跟我们一起玩,石头还会带咱们一起去玩捉鬼游戏,夏天还能去舅舅的茶摊喝茶睡觉!”墩儿说起读书的快乐,简直的滔滔不绝。
说的苏木心动无比。
他时不时看一眼秦石头,想上前搭话,可看秦石头一脸沉思的样子,都不知道在想什么。
王立来倒是有些能猜着外甥在想什么。
十有八九是受挫了。
遇到强子爹这样的人,确实会让人生出一种后悔多管闲事的心理。
现在说风凉话只会让孩子心里更难受,成长嘛,就是自己去尝试,去碰的头破血流,不吃点苦头,怎么叫成长?
强子爹把苏柘送出来,方才苏柘给强子扎了针,又留下几副药,叮嘱道:“这些药按时吃,明日我再来给他扎针,仔细养着,慢慢就会好的。”
“我知道了,多谢大夫,药钱……”
“药钱那几个孩子已经给过了。”
“那就好,那就好,大夫,我就这一个儿子,你不要不舍得开药,一定要治好他啊!”
苏柘刚才在屋里给强子看病,没听到外面的谈话,也不影响他此刻皱紧眉头。
“我是大夫,又不是卖酒食的,哪有舍不舍得开药的道理?若是用三钱药就能给治好,我是不会给你开六钱药的,放心好了。”
强子爹看大夫没有领悟到自己的意思,尴尬笑笑,搓着手道:“那就好,那就好。”
苏柘摇着头离开了。
秦石头他们与苏柘道别分开,赶回娄夫子家,一进门就看见娄夫子脸色铁黑,束手站在院子里。
他身后,娄含真一脸的爱莫能助。
第56章 失之东隅
秦石头被推上前,小声地叫道:“老师……”
娄雨贤深呼吸一口气,淡淡道:“你还知道叫我老师,请到大夫了吗?”
秦石头有些意外地抬眼看娄雨贤:“老师,你都知道了?”
娄含真吐了吐舌头:“石头,你们回来的太慢了,我已经都告诉爹爹了……”
她实在拦不住呀。
娄雨贤本来是很想生气发脾气,想把秦石头给揍一顿,以儆效尤,他气秦石头家境困难,却辜负家人期望,不知上进,该读书的时候逃课出去。
可妻子石氏的一番话点醒了他。
“你气石头逃课,觉得他半天没来读书就是不知上进了,我问你,他真是不知上进的孩子吗?”
娄含真也没想到,她娘竟然会为石头讲好话。
“强子不过与他做几个月的同窗,他尚且对强子有情有义,说明这孩子不仅读书上进,心地也善良,又知晓不麻烦大人,自己想法子挣钱,有勇有谋,难道不值得一句夸奖?”
石氏夸秦石头还不忘讥讽丈夫:“韩愈的《师说》有云,弟子不必不如师,师不必贤于弟子,你若能有他这般头脑灵活,又何至于沦落到如今境地,就连养活妻女都成问题!”
娄雨贤受了刺激,默默从石氏房门离开,在院子里站了半天。
娄含真亲眼目睹爹娘吵架也不是一两回了,大人的是非对错,小孩子没法评说,她早已习惯,也不担心爹娘会因吵架离心。
她只担心爹爹心情不好,一会石头回来要挨骂的。
谁料娄雨贤真把石氏一番话给听进去了。
他没有责怪秦石头,把此事轻拿轻放,只道:“明日检查你们背诵《名物蒙求》,若是背不出来,就顶凳子站着,直到背出来为止。”
大毛土块墩儿三人如丧考妣,羡慕地看着秦石头,他早就背出来了,肯定不怕。
可又听夫子道:“扶清负责监督他们三个,他们任意一个背不出来,你也都跟着受罚。”
此话一出,击退了大毛三人心中的羡慕,变成了同情。
秦石头心服口服:“是,老师。”
娄雨贤叹一口气,又问道:“请到大夫了吗?强子怎么样了?”
看几个学生做贼似的看他,娄雨贤道:“我好歹也做过他的夫子,你们帮他,是好事。”
秦石头连忙道:“我们请到一位名叫苏柘的老大夫,他还有一个孙儿,名叫苏木,今年八岁。苏阿爷夸我们好,也想将孙儿送来读书,还托我问老师收不收他呢。”
“苏柘,”娄雨贤沉吟思考,没听说过有这么一位大夫,可能医术不算高明,至于收学生一事:“我白日还要去私塾,教你们也没尽心尽力,哪还能再收学生?”
“老师,苏木识字,不用您多费功夫,让他来,我带着他们一起读书学习就成。”秦石头狗腿地道。
娄雨贤似笑非笑:“我最多教五个学生,若是收了苏木,强子还要回来吗?”
秦石头轻声道:“只怕强子不会回来了,他就是身体转好,家中也没能力再供他读书。”
他说了强子阿爷摔伤腿,还有强子爹要卖女的事。
去年强子能来读书,是因为家里有他姐姐干活,什么脏活累活都干,今年就不一定了。
娄雨贤一声叹息,“这样的事也不算少见,多亏你们出手相助,不然又是一条人命。请大夫花了多少钱?”
秦石头道:“苏阿爷还没找我们要钱呢,我跟他说了,先欠着,等卖了花就给他,大不了趁着春日多挖些竹笋卖钱给他。”
一提到竹笋,娄含真又捂住脸,窘迫地叫他名字:“石头弟弟,快别说了……”
娄雨贤脸又黑了。
秦石头和大毛他们都一脸茫然,“怎么了?”
“你们日后不许再去挖笋!”
原来他们挖的笋竟是殷家的,上次他们挖笋被村里人看见,告去殷家人,今日在私塾殷荣期对娄雨贤阴阳怪气,问他是不是饿了,怎么教学生尽干些小偷小摸的事情。
娄雨贤回家来时憋着一口气呢,殷荣期说这次看他面子上就不找秦石头的事,可若有下次……
秦石头大窘。
怎么竹林也都是殷家的呀!
“白鹤滩的田大部分都是他们家的,下次你们可要小心些!”
秦石头连连点头:“对不起,老师,我们以后不会再去了!”
他就说那么大片竹林怎么没人挖笋!
这么看来,他们想挣钱就只能卖花了。
娄雨贤对他们捡自家花枝的事不甚在意,捡几根枝条而已,算不了什么。
只是……
“这花能卖出去么?”
“肯定能卖!”秦石头见话都说开了,连忙向老师求助:“老师,我能挑几首您的诗出去传唱吗?”
娄雨贤爱写诗,还很会写诗,他藏书对秦石头开放,秦石头发现了一本诗集,署名是溪柳先生,里头写的诗清新雅致,自然动人,还有一些则诡谲凄厉,前后风格不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