娄雨贤给他们讲了读书大致要花的钱,确实花销不小。
不过娄雨贤是拿自己举例子,他当初读书,一年四季,每季都要有两套换洗衣物,再加上束脩、买书、纸墨笔砚,每笔花销都不小。
从开蒙到考中秀才,娄雨贤寒窗苦读十年时间,这十年,差不多花了五六百两银。
当然,这其中还包含了找老师的银子。
正经人家想请夫子教书,好的夫子一年就要十几两银,更好的,若是再有个官衔,根本不是常人花钱能请到的。
娄雨贤藏着这些没说,他已经打定主意要好好教扶清,这笔钱也不打算要。
所以仔细算来,秦家人只要负担笔墨纸砚等费用,已经省下不少了。
大人们谈话,秦石头就在一旁站着,时刻注意给长辈们添水。
老师娄雨贤对他真心实意,家里人也同样盼着他好,双方聊起来也都轻松。
商定好对秦石头的教育理念,秦家人便急着回家春耕,不便在这里耽误时间了。
家里人回去,秦石头没回去,他要住在舅舅家,每日来娄夫子家中读书。
这便算正式开学了。
晌午秦石头被留下用饭,舅舅王立来去茶摊干活。
吃罢饭,娄雨贤一刻也不闲着,叫他进书房,开始检查冬假的功课。
秦石头把自己一冬天写的纸张都给拿出来,约有半寸厚的纸张,娄雨贤认真一张一张地看。
他站立一旁,等待着老师的批阅。
娄雨贤看的认真,半晌后,夸赞他道:“不错,可以看出下了苦功夫,你看这个字。”
秦石头靠近看去,老师指着“道”字,“这个字,你写的尤其好,很有灵气,虽说我叫你仿写王右军之笔迹,可你没有完全拘泥于一味地模仿,依旧保留自己的风格。”
娄雨贤把秦石头好一阵夸,然后话锋一转:“但是……”
秦石头被劈头盖脸一顿骂,骂他心不静,写的太浮躁,一味地想写出变化来,反而没法沉浸在练字之中,仔细揣摩每个字的走势。
“叫你学体势,观察体势!不是叫你成为王右军,你不是他,就算学的十成像,也不过是第二个王右军。虽然你年纪还小,可这些话你务必要记住,写出你自己风格的字来,今天我叫你学王右军,明日可能就叫你写米芾的字,难道你学了这个就不学那个吗?”
就连写的太多都要挨骂,娄雨贤生怕秦石头用多了手,伤着根骨。
知道他是每日小练片刻,日积月累才写那么多,总算有了好脸色。
“我知道你肯吃苦好学,可一定不能贪多,知道了吗?”
“嗯嗯,老师,我知道了!”秦石头用力点头,表示自己把老师的话都记住,虽然娄夫子骂他很凶,可说的不无道理。
他确实犯了老师说的那些错。
每次写字之前,他都会想这些纸花了家里人多少钱,不能浪费,因为害怕浪费,写字的时候就很做作,不能把全部注意力集中在写上。
而是想着这次要比上次看起来有进步。
娄雨贤总是对他强调,要顺其自然,首先就要顺。
会写毛笔字不算难,写的好,又能写出自己的风格,才叫难。
正式开学后,班里的几个小伙伴先后都来了。
大毛土块和墩儿都穿了新衣服,得知秦石头成了娄夫子的关门学生,他们都艳羡不已,争着问东问西。
强子迟迟不来,秦石头去问老师,娄雨贤叹气道:“他爹早些日子来了,说他去年生病,家中花费不少,日后应该也不来了。”
秦石头不免觉得有些可惜。
可农家的抗风险能力就是这样差,稍有不慎就会沦落深渊。
班里就只剩下四个孩子,娄雨贤也没再招学生的意思。
若不是早收了大毛几人的束脩,他都不想教他们了,这样能把时间都省着教扶清。
白日里娄雨贤照常去私塾教书,每日给秦石头留功课,他冬假时学写字背《乐毅论》,背《名物蒙求》,把这两篇文章都能背下来,就说明秦石头的识字率算是及格了。
于是娄雨贤开始让他读三百千,也就是《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一方面秦石头能教其他三个孩子读书,另一方面,娄雨贤给他开后门,让他读《幼学琼林》等其他启蒙教材。
柴房里回荡着孩子们拉长声音跟读的声音。
“…子不教,父之过,教不严,师之惰……”
窗外的严寒早已退却,溪边的杨柳发出嫩绿的新芽,巴陵的冬天已经过去了,即将到来的是争奇斗艳的姹紫嫣红。
第49章 春日拯救计划
杨柳的娇绿在前,春风吹过,杏树上高高挂起红色的花苞,仿佛就在一夜之间,红色的杏花在枝头绽满,满院飘香。
秦石头住在外婆家,和大他十岁的小舅舅王立来住一起,舅甥俩关系极好,有时抵足而眠,能聊到大半夜。
清早一推开窗,鸟鸣啾啾,一抬眼就看见盛开的杏花,这是屋后那棵老杏树探到前院来的一个树枝。
杏花的味道并不浓烈,还带有一丝苦味,即使花开正盛,也不是时时闻见,反而是不经意间,就与丝丝甜香撞个满怀。
秦石头揉揉眼睛,起身穿衣,走到正堂就听见外婆林氏惊讶道:“当家的,快来看呐,咱家来了一只燕子!”
过道的屋檐里,一只燕子在那盘旋,燕子的尾巴像是一把剪刀,低飞片刻,像是观察这里是不是搭窝的好地方。
王忠跑来看了看道:“燕子搭窝可是好事啊!你们都小心些,别吵着它,说不定过段日子家里就有小燕子了!”
果然就像他说的那样,半个月后燕子窝筑好,母燕子在窝里下了蛋,又过段时间,里面传来小燕子啾啾讨食吃的动静。
这是王家的新邻居,没人去打搅他们,大家自顾自地过着日子。
转眼间,秦石头在娄夫子家读书半个月过去,休息一天,外婆家里的杏花从红色转成白色,像是被春雨洗褪色了。
王立来也在忙着春耕,或是给打枝条,秦石头便自告奋勇,要自个回家去。
从王家村到青牛村一二十里路,他一个小孩子起码要走一两个时辰,王立来不放心,奈何秦石头十分固执。
他自己记得路,又不是真的小孩子,哪里会不懂得照顾自己呢。
王立来这才叫他一个人回家。
秦石头回家是轻装上阵,又不像前世那样有教材,学生每天上下学都要背着快有自己重的书包。
就回家一天,家里估计正在插秧,他回去是干活的,还带纸笔做什么?
至于书本里的知识,都叫他记脑子里了,随用随取。
这还是秦石头第一次独自出远门,晌午饭后他离开外婆家,并没有急着先回去,而是拐了个弯,叫上大毛土块和墩儿,一同去找强子。
强子家离王家村不算远,和墩儿同村。
墩儿告诉秦石头:“冬天都没见他出门,我爹还替他请了大夫呢。”
不过请大夫也不一定就能完全治好,在没有完整医疗体系的古代,看病真是碰运气。
碰到好中医,能对症下药,病好的就快。
碰到那些半吊子卖假药的大夫,就只能认倒霉。
历史上即使是皇家出身的皇子公主,十岁之前夭折率也非常高,随便一个天花,都让古人头疼数千年。
更别说他们这些农家小老百姓了。
秦石头自己家还好,除了猫娃子身体差些,其他孩子体质都挺好。
可同村里其他人家,经常听说谁谁谁的小孩突然没了。
乡下小孩去世不能入土,大多数都是烧了,挑个好地方洒了骨灰。
秦石头有一回割猪草捡到过小孩的腿骨……
他们去到强子家,给他们开门的是个女孩,穿着灰扑扑、很是单薄,从门板缝里往外张望:“你们是谁?敲我家门做甚?”
秦石头上前:“姐姐,我们是强子的同窗,跟他一同在娄夫子家读书的,听说他生病了,就来看看他,他身子好些了吗?”
女孩闻言,打开门,眼神黯淡,摇着头道:“他快死了。”
“什么?”大毛害怕地叫道:“他不是看了大夫吗?”
女孩呜呜地哭起来:“家里没钱,吃不起药,他已经快死了。”
今年冬里下大雪,强子的爷爷去修猪圈,谁知大雪压塌猪圈,把他给埋进去了,好不容易挖出来,腿砸折了,家里又要给强子看病,又要给强子阿爷看腿,家里花钱如流水,很快就掏空家底。
如今强子阿爷的腿好上一些,强子却依旧病着,倒是不烧了,就是成天成夜地咳嗽,咳的让人日夜都不安生。
秦石头他们隔着窗户见到了强子,没往屋里去。
看强子是秦石头做的决定,可他又担心强子的病会传染,万一再染给其他孩子,他担不起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