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琴搁下狼毫笔时，窗外正飘着今春第一场细雨。她望着宣纸上未干的墨迹，忽然听见锦瑟捧着信笺碎步进来："小姐，老夫人又来信催了。"
青瓷香炉里沉水香袅袅升腾，素琴接过那封火漆完好的信，指尖在"亲启"二字上顿了顿。她记得去年中秋外祖母搂着自己垂泪的模样，老人家鬓边银丝在烛火里颤动："琴儿，你爹在地方当学政清苦，你哥哥又随军去了北疆，这京城若没个倚仗......"
叹口气，素琴回头问道：“阿福叔那边可有消息？”
“回小姐，还没信从老宅来呢。”
“好，我知晓了。”
素琴把信折好，收入木匣之中，她频繁收到外祖母的来信，终于返京，一进京就被外祖接到家中，原本离得远，只用书信催她早日相看人家，现在人都在外祖家中，她更是天天被催着出门参加各种聚会。
名为聚会，实则就是叫人挑选。
素琴纵有不喜，可外祖母对她的爱护之心不假，也只能百般忍耐。
她倒是想告诉外祖母，她爹已经给她相看好了一个少年郎，可少女心事总是湿，就如同江南的春雨一般连绵细润，哪里肯轻易向外人透漏呢。
哪怕爹爹向她再三保证，秦扶清依旧是铁板钉钉要与她成亲，可聘书一日未来，素琴的心就不能安定。
万一，万一他被人榜下捉婿呢？
再万一，他其实心有所属呢？
素琴想了想，又从匣子最底下拿出一沓书信，从第一封开始小心翼翼地拆开，观看，嘴角不自觉勾起一抹微笑来。
“小姐，早些睡吧，老夫人吩咐我明日为您梳妆打扮，说要参加佛会呢！”
第315章 花会
季春，恰逢三年一次的殿试，从二月份开始，燕京最大的白龙寺就开始香火弥漫。
每天都有外地进京赶考的学子前来礼佛，想要在殿试中求个好成绩，白龙寺的前身曾在洛京，因寺庙内高僧众多，在当时很受皇家礼待，后来迁都才跟随一起迁到燕京，在燕京城内独享一座山头供奉香火。
洛京多牡丹，牡丹花开时节名动满城，白龙寺的和尚们也偏爱牡丹，即使迁居到燕京，此地冬日气候寒冷，并不那么适合种植牡丹，也想尽一切法子在白龙寺附近种植许多牡丹。
白龙寺庙宇中心有温泉，温泉附近栽种着十几株名贵的牡丹花，只可远观不可亵玩，这些花在季春时节开放，专门开放给达官贵人，以供她们赏花玩乐，此处还有温泉，若非是非富即贵，肯定是享受不了的。
燕京百姓也喜欢牡丹，到了四五月份天气转暖，寺庙外的牡丹争相绽放，燕京那些已婚的未嫁的夫人姑娘们，全都一窝蜂地借着踏春的名义跑过来赏花。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有待嫁女子的地方就必然有要脱单的男儿，一来二去，渐渐有未婚男女在白龙寺赏花成了好事，三月三也就成了一个约定俗成的节日，专门供那些未婚男女相看人家。
百姓之间的习俗传入上层，名门贵女不喜在外抛头露面，可也有找个好人家的想法，便有身份尊贵些的夫人牵头，组织一些待嫁的千金，再找一些城里的青年俊杰，赏花，投筹，或是对诗作画，也能够成就一段佳话。
三月三前后一个月左右的时间，白龙寺都是比较热闹的，求学，求姻缘，求子……
庙中神佛神情莫测，无悲无喜，脚下信众来了又去，去了又来，求来求去不过是人间疾苦。
素琴今日身穿酱紫色纱衣，她虔诚地跪在佛像面前，阳光从窗柩照进来，打在她侧脸上，能清楚地看见她脸颊细腻的绒毛，像颗桃子。
不知祈求了些什么，她咬了咬唇，又鼓起脸颊，露出一些孩子气了。
爹爹还没回京，哥哥在外未归，她一个人住在外祖家，哪怕是不想来，也不得不来。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换掉丫鬟给她准备的燕京时兴衣裳，素琴挑选一件老气的绛紫色纱衣，也没怎么搭配珠钗，打定主意要把今天糊弄过去。
就这，心里还想着秦扶清什么时候能来燕京呢。
不知道神佛能不能听到她的心声，素琴缓缓起身，跟随丫鬟穿过长走廊，小沙弥带路，东绕西绕地，渐渐远离了大殿的喧嚣。
白龙寺是皇家主持建造，比一般寺庙更加大气，不比一般官员的府邸差。
越到后面，看见的人就越少，素琴打眼看见远处有个书生，手里举着盘子，正在用细笔在柱子上细细描绘着什么，出于好奇，她仔细打量寺庙里的柱子，木工雕刻的神佛之像，又用金粉仔细涂抹，怪不得这么宝相庄严。
第316章 不速之客
普通的寺庙也会给佛像描金，要么是富贵人家捐塑金身，要么就是用铜粉代替金粉，可在白龙寺，用金粉描金是一件常事，由此可见此处奢靡。
这只是一个小插曲，很快几人就离开连廊，到了寺庙后山的温泉庄子，一进圆拱门，便闻到一股淡淡的硫磺气，其中还夹杂着牡丹花馥郁的香气。
“琴儿！你来了！快些快些，快来见过三公主！”
今日是舅母刘氏带着素琴来花会的，她借口要礼佛为父兄祈福，耽搁了会时间，刘氏则早早地赶来。
素琴走上前，恭敬向被众人围绕在中心的贵妇人请安，“小女素琴，问三公主贵体金安。”
“这就是素大人的独女？本宫听人说，她娘是个美人胚子，只是福薄，本宫一直未曾见面。今日见到这丫头，倒觉得有几分可信，琴儿，真是生了一副好相貌，快抬起头让大家看看。”
素琴低着头，抿了抿唇，慢慢直起身子，露出姣好的面容来。
她穿着再怎么老气，也是十六七岁正直青春年华，模样肯定不差。
更何况外祖母一门心思地想给她寻个好人家，说不定来之前就跟三公主打过招呼，人家才会这般给她面子，把话说的如此好听。
三公主打量素琴，素琴也趁此机会悄眯眯打量三公主，这是她头一回见到北明的公主，只觉得公主打扮的珠光宝气，保养也十分得当，发髻后簪着一大朵紫色牡丹，更显得雍容华贵，贵气逼人，让人不敢多看。
三公主与长公主同父异母，二姐妹却多有不和，尤其是嫁人后，二姐妹受夫家影响，在政途选择上完全背离，如此一来，更是水火不容。
来京之前，素之问就曾给要入京的女儿写信告知她京城这些风云，就怕素琴不知觉间卷入这些，只是他恰恰没想到，素琴刚回来就被卷进其中。
“多谢三公主夸奖，小女养在乡下，不知礼数，生怕三公主不喜，”素琴佯装出局促的样子，果然看得三公主不禁皱眉。
“不必说这些话，本宫长你们些岁数，平日在宅中少有走动，总要见到你们这些小姑娘心里才能乐呵乐呵。今日你们可要痛痛快快地玩，本宫看了也高兴！”
众贵女闻言笑成一朵花，娇滴滴地齐声应道：“是！”
女孩子们凑一堆是热闹，很快就玩起来了，画画，对诗，赏花。舅母把素琴拉到角落里，低声问道：“我不是叫丫鬟给你准备了新衣吗？你这是穿的什么？若是传回府里让你祖母得知，还以为是我故意为之！”
舅母刘氏出身武将之家，行事说话直来直去，没什么恶意。素琴拍拍她的手背，以示安慰，“舅母，我会亲自向祖母解释清楚的，我实在不想……”
“马公子到了！”
“是马丞相家的公子？”
“快快快，快去看看！”
贵女们传来一声声惊呼，一个个地提起裙子向院子口跑去，素琴也回头望去，刘氏皱眉解释道：“是马亦卿，这混球怎么也来了？”
第317章 危险
“舅母，这位马公子可是马丞相家的？”
素琴听到熟悉的名字，好奇地问刘氏。
“不是他还能是谁？他爷爷做丞相做了三十多年，都是三朝元老了，他爹是大阁士，他这人没什么正经，不学无术，在御林军里混个差事，平日只顾着和城里一些纨绔四处造孽，早知他来，我就不让你来了！”
素琴有些意外听到这话，“舅母？”
“幸好你今日没有打扮，咱们就默不作声，别张扬，要是叫那混球看上，老夫人非把我撕碎不可！”
刘氏十分厌恶马亦卿，这背后是有原因的。她家中有个胞弟，也在御林军，不知因何事得罪了马亦卿，被人撺掇着打断双腿，足足在家养伤一年多，即使好了，每逢刮风下雨都会发痛。
马亦卿为人娇纵张狂，是纨绔中的纨绔，他坏事做尽，强抢民女，害人家破人亡的事常有发生。
她要是把素琴往前推，只怕素琴的舅舅都要休了她！
二人躲在人堆后面说些悄悄话，素琴偷笑，她肯定看不上马亦卿这种人，更别说她已经心有所属……
单是这么一想，素琴都有些脸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