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晚上。
花大姐熬好羊汤,奶白的汤锅里按照秦扶清的要求,依次烩入萝卜白菜、片好的羊肉和丸子,端上来时,满满一大盆已经不能称之为火锅了。
可浓郁的香气,依旧馋的所有人直冒口水。
没有合适的锅,秦扶清只能如此。
烩菜,加上花大姐揉的白面馒头,每个馒头都揉的光滑无比。不配着菜,秦扶清都能吃下去三个大馒头。
他踩着凳子,爬上隔壁的墙,江蒙和计褚不在院子里,正找着,突然听到头顶传来江蒙的声音。
“饭做好了?我和师叔在屋顶。”
秦扶清拉开距离,往上眺望,果然看见捧着望远镜的计褚。
还有被冻的瑟瑟发抖的江蒙。
“计道长,又在观星吗?”
“是啊,今夜的天象可不一般,一年也只能看一次。”
按照历法来说,除夕过后便是正旦,这正是年尾与年头的交替,其天象自然和平时有所不同。
江蒙抽着鼻涕,“师叔,要不你自己先看着,我下去帮帮忙吧?”
计褚都没回头看他,“嗯”了一声,“去吧。”
虽然把师叔一个人扔屋顶很不道德,可江蒙实在扛不住,年夜饭这么香,他又冷又饿,冻的头都疼了。
过年了,秦扶清喂给长耳的草料也比平时要丰富些。出门在外,他身边只有长耳这么一个家人。
“哎,也不知道家里人怎么过的年。”
这还是秦扶清第一次没和家人过年呢。
不知道舅舅有没有继续被催婚,他再不成亲,外婆的嘴皮子估计都能诉苦诉薄一层吧。
他今年不在家,家里的对联都是谁写的?二哥肯定很开心,总算轮到他写了。
还有村里人上门求秦家人帮写对联,送些自家做的东西来,便能免去买对联的钱。
往年秦扶清可没少给人写对联。
就连舅舅家里的对联,也都是他写的。
书局怎么样了呢,苏木他们几个肯定也都想他了吧。
师父和师娘肯定感情很好,小胖墩应该也长大些了吧?
玄鹤道长……
他们会不会,也在惦记着自己呢?
秦扶清对着长耳絮絮叨叨,总算明白为何古诗里思乡诗是一重要分类。
出远门就跟失踪没啥两样,见面难,回家更难,难上加难。
“秦少爷!吃饭啦!”
秦扶清被这一嗓门喊回神,趁天黑没人看见擦了擦眼睛。
再转身时,又整理好心情。
屋里燃着好几处烛火,明亮的小屋在彼时的世界里,就像是苍茫海面上亮起的一叶孤舟。
在这叶孤舟上,收留的都是无家可归之人。
赵靖能自主坐下,他手夹菜无力,秦扶清坐在一旁帮他夹,他自己用筷子慢慢往嘴里扒。
虽然做的缓慢艰辛,可这无疑是重要的一步。
花大姐把饭菜都端上来,孩子们摆好碗筷,一家人坐的整整齐齐,脸上都带着开心的笑容。
到吃饭时,计褚总算下来了。
人齐了,秦扶清给每人盛一碗羊肉汤,举起碗来。
“感谢命运让我们在此相遇,祝赵靖早日康复,祝花大姐生活美满,祝江道长寻得大道,祝计道长百尺竿头更进一步,孩子们平安健康长大!以汤代酒,除夕快乐!”
“除夕快乐!”花大姐嘴角就没下来过,脸颊红红的,学着秦扶清的样子端着碗,喝了一大口羊汤。
“除夕快乐!”赵靖的手端不起汤,没关系,他用手腕夹着碗,硬是靠自己喝了一口。
江蒙端着碗:“我也祝你们快乐!”
说罢,喝了一大口热乎的羊汤,整个人都精神了。
计褚没有多言,冲着秦扶清举碗。
不管怎么样,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
计褚吃罢饭,又回到屋顶去。
剩下几人没急着收拾碗筷,坐在火堆旁取暖聊天。
前些日子连续下好几天的雪,怕路上来回不方便,秦扶清便收拾出来两间屋子让花大姐和几个孩子住,省的麻烦。
聊着聊着,花大姐家的二子突然问:“秦少爷,计道长每天都在看什么?”
秦扶清正想着如何回答,江蒙却道:“我师叔看的东西,寻常人看不明白,就那些个星星,有什么好看的呢?”
其实江蒙也用观星镜看过星星,确实和肉眼所见不太一样。
可那又如何呢?
对于不懂的人来说,黄历就在那放着,他只能看得懂宜忌,却不懂得为何宜忌,也不知道它的由来因果。
自然就一头雾水。
可对于计褚来说,他观天象,就如同翻看一本黄历,能通过此判断吉凶。
偏偏这门本事教也教不得。
计褚千里迢迢追秦扶清到此处,本以为秦扶清是他要找的那个人,可秦扶清对观星的兴趣,仅限于实用。
他了解星象的皮毛,因此能帮计褚解答一些疑惑,可计褚所追求的那条路,秦扶清无法跟随,也无力跟随。
计褚看的是天上的月亮,秦扶清看的是地上的六便士。
就这么简单。
他们可能彼此错过视线,看向对方感兴趣的东西,最终却不是一路人。
计褚趋吉避凶,像个不沾锅。秦扶清对他把玄鹤道长推出去一事,到底心有介意。
真正的聪明人,从来都不必把话说的太明白。计褚不愿意沾染秦扶清以外的任何因果,秦扶清也无法遂他的意,听从他的指示走另一条路。
所以他总是客气地叫计道长,江道长。
他日江湖路远,总有别离之时。
二子拉着他娘的袖子,小声问道:“娘,我能不能出去看星星?”
“星星有啥好看的,外头冷……”
花大姐的话被秦扶清打断,他笑道:“孩子有兴趣,不是什么大事,就让他试试看吧。”
二子得了去外头看星星的机会,彼时他还不知道,选择不同的机遇就会拥有不同的人生。
第222章 青州学府
冬去春来。
嫩绿的小草为大地披上戎装,沟边的榆杨发出嫩芽,远处的山峦也褪去冬日的灰暗。
厚厚的积雪融化,裸露出北地斑驳的泥土地来。
哪里的路都是泥泞的,一踩一脚厚厚的泥。
直到暮春时节,北地的天气才真正可爱起来。
小院里,秦扶清搀扶着赵靖,慢慢地走动。
赵靖身上的伤势已经好了,手脚上留下疤痕,他能走路,只是不能长时间走动,自己吃饭穿衣也不成问题,却比不得从前那般健步如飞,武艺高强。
等秦扶清听说镇安府发生动乱的事情,时间已经过去三月,等他再听说五皇子寻得天师被召回朝时,又是盛夏时节的事情了。
赵靖每一日都在锻炼,坚持康复,情况越来越好,只要不快速跑动,他能像寻常人一样走路。
在游凤镇住了大半年,秦扶清也该离开了。
这大半年来,花大姐一家的生活有很大的改变。
她的大儿子长高不少,跟着赵靖学武,人也活泼自信了。
她的二儿子,因对星数好奇,计褚道长便让他留在身边学习,最近这几个月来,二子在隔壁院子的时间,要远远超过跟赵靖学武的时间。
花大姐家里的三个女孩,自从父亲去世,一直很没安全感,可在秦扶清身边,她们也比之前开朗活泼多了。
如今秦扶清他们要离开,首先就要想到花大姐一家的事情。
赵靖想让花大姐一家搬迁。
他这样想是有原因的。
虽说花大姐不做那一行了,可附近村子里的人都知道她做过什么,风言风语从来没少过。有时候花大姐走在路上,就会遇到一些男人出言调戏。就连几个孩子都受到影响了。
再来呢,花大姐在此地没有亲人,她那娘家,自从她男人瘫痪,便一直没有来往,等到花大姐卖身养家的事情传开后,她爹更是直言他闺女已经死了。
这俩原因结合起来,赵靖觉得花大姐一家能离开此地,另寻别处发展最好不过。
他的命是秦扶清救的,可他能想开,确实受到了花大姐的影响。
又收下大子做徒弟,他应该想的周全些。
秦扶清非常赞同,去找花大姐说了想法。
“秦少爷,你们要走?”花大姐听他要走,非常慌乱,“是俺们这不好吗?你们要去哪?”
秦扶清哭笑不得:“这里就是再好,也不是我的家。我本意要去青州的望岳书院,被好多事耽搁了行程,现在赵靖的伤好了,我们也该出发了。等从书院离开,我还是要回家的。”
“哦对,你们是有家的,”花大姐的失落溢于言表,和秦扶清赵靖他们相处这么久,花大姐是真心喜欢这两个年轻人,他们俩纯粹,善良,对她多有帮助,帮她摆脱泥潭,要是秦扶清他们走了,她和孩子们该咋办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