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就没停过,即使乘坐马车,下车进府这一段路,有下人给撑着油纸伞,也挡不住大雨往身上浇。
梁府的下人都经过训练,言行举止有度,不用人怎么吩咐,便能照顾到方方面面。
秦扶清一行人得到妥善安排,梁雍从未问过秦扶清尹红雪的身份,可也并不曾亏待她,专门给她安排一座小院子,身边有三个贴身丫鬟。
到梁府后,秦扶清见到梁雍的次数就烧了。
明明在一个府,但梁雍的院子有人把守,未经允许,很难进屋。
玄鹤后来居上,也不知道使了什么妖法,梁雍十分重视他,甚至后来者居上,计褚也被抛之脑后。
计褚便整日和秦扶清混在一起,两人研究他的观星镜。
计褚对观星镜爱惜不已,恨不得天天观星,奈何这雨下个没完。他就只能在室内和秦扶清交流天文和算术。
计褚算学能力十分高超,早在西汉时期,华夏最早的数学经典著作《九章算术》就已经问世,不过相对于经学来说,算学虽然实用,却一直被人看做偏门。
《九章算术》共分为九个部分,方田、粟米、衰分、少广、商宫、均输、方程、勾股等九个部分,但看这些部分名称,就能看出来,华夏古老的数学都是实用数学,和生活的方方面面有着密切联系。
割圆术、圆周率、算筹与珠算,还有杨辉三角等各种理论,除非是专门研究算学的人,其他读书人压根不会在此道花费太多功夫。
计褚是因为研究天文,夜观星象,为了深入研究,才自学了如此多的算学理论。
他的算学理论之深厚,去太学教书,起码也能做个太常士。
在生活中遇到的人,也很少能与他谈论算学谈论到废寝忘食的地步。
秦扶清是个例外。他们交流起来不仅没有难度,秦扶清还会提出一些闻所未闻的计算方式或者解题思路。
经常就是计褚提出问题,列出自己的解决方式,然后秦扶清做补充,列出他的计算方式。
二者一对比,对于计褚这种本身就有高深基础的人来说,很快就能转过弯来。
他俩借着算学相谈甚欢,可把江蒙给苦坏了。
院子里就他们三人,师叔和秦扶清聊的开心,他一个人孤苦伶仃,不凑过去吧,感觉被孤立了。
凑过去吧,感觉智商被孤立了。
没得意思。
夜里,玄鹤道长也会来看望秦扶清,房门一关,他把自己的宏图大志对着徒儿一一吐露。
其表达的主要意思就是梁公子身份不俗,他们这次抱对大腿,说不定能更上一层楼。
秦扶清问他道:“师父,梁公子真要让你做法停雨?您打算用什么方法欺瞒他呢?”
一句话把玄鹤问的哑口无言,他哪里真的会停雨啊。
“哎,只能走到哪看到哪,说不定老天爷给我脸,雨就停了呢?”
秦扶清扶额,“那若是梁公子发现你骗了他呢?”
玄鹤开始抓耳挠腮,“那还能咋办,咱们就跑呗!”
秦扶清道:“不行啊,师父。”
这样混江湖怎么能行呢,不能把话说太满,因为没有真才实学,早晚都会暴露。秦扶清看出来,他这个师父多少有点赌徒心理,从没想过后路,两眼一睁就是干,有谋算,但不多,他能做的事情不少,但他不会想太多。
就像此次借机接近梁公子,玄鹤道长把自己的底牌全给透出来了,这样一来,只会逐渐暴露微薄的实力。
秦扶清教他保留实力,装成世外高人的样子,如果真做不到,那就使出拖字决。
拖,不要从自己身上找理由,要从玄乎的地方找理由。
大雨连下五日,河水暴涨,庄稼尽数被淹没,百姓房屋被冲塌,已然成了水灾。
连日大雨让人心惶惶,梁雍趁机自荐,对太守示好,表示自己府内有个做法的道士,能够停雨。
玄鹤道长身穿新做的道袍,眼睛微张,一副冷淡的世外高人模样。
梁雍献上宝物,请太守重用玄鹤在城中起坛做法,稳住人心。
太守看在宝物的面子上,欣然同意。
他见多了江湖骗子,自然不信什么风雨雷术,不过又不要他出钱,何乐而不为呢。
太守问玄鹤:“道长打算几日后起坛做法?”
玄鹤装模作样地掐指一算,“三日后正是起坛的好时机。”
太守便放出消息,三日后请高人做法停雨,全城观望,都盼着真能雨停。
玄鹤吹自己会施呼风唤雨的法术,梁雍也并非真的傻子,会听凭一个道士的说辞,可他派人去查证,听到的话比玄鹤自己说的还玄乎。
山上的大火骗不了人,大雨确实来的及时,山上甚至还摆放着玄鹤起坛做法的石头。
在被救的那些人心中,玄鹤就是真神仙转世,骗不了人。
是真是假,梁雍也并不在乎,玄鹤做法停雨,不过是他暗度陈仓之法的靶子,他真正要做的是……
真神仙斗法,玄鹤可真是进退维谷,他已经吹出去三日后当着全城人的面起坛,可这停雨之术,他是真的不懂啊!
于是只能使出秦扶清教他的法子,第一天说祭品要八十头猪,梁雍一日便为他准备好。
第二日他说要一百八十只羊,梁雍虽然有些为难,可凑一凑也准备好了。
玄鹤两眼一黑,正在纠结要不要写信给徒弟二人连夜跑路。突然听见门外传来拍门声响,一回头,只见窗外有人影闪过。
玄鹤走过去,在门缝处发现一张字条。
第210章 斗法(二)
玄鹤道长展开纸条,只见上面写着“日中之时”四个大字。
谁塞的纸条?这是什么意思?
玄鹤隐约有些猜测,莫非这上面指代的时间,是明日他起坛做法的时间?
可又是谁将纸条塞他房中的呢?
梁公子的人?徒弟?还是谁?
正当玄鹤沉思之时,门又被敲响。
“师父,你睡了吗?”
玄鹤下意识将纸条藏到袖中,“还没,唤儿,你有事吗?”
“我夜起去茅厕,在外面看见师父房间里的灯还亮着,便来看看。”
玄鹤道长打开门,让秦扶清进来,“正好,你来的正好,方才你可有看见谁在我门外?”
外面的雨稀里哗啦地下着,扰的人心烦意乱,秦扶清不过出来上茅房,衣摆又沾湿了。
他在桌前坐下,摇摇头,“并未看见有人,怎么了?”
玄鹤道长叹口气道:“我明日就要当着全城人的面起坛做法,不瞒你说,心中正是惆怅,不知该如何是好,我瞒得过谁,也瞒不过你,你师父有几斤几两,你还不清楚吗?”
他正是为明日的事情发愁啊!
玄鹤已经在梁雍年前放下狠话,能不能抱上大腿,就看明日的表现。
可他内心忐忑的很,上次是老天爷眷顾,难道明日老天爷还能眷顾他不成?
秦扶清拍拍玄鹤道长的手,“师父,这下知道说大话的危害了吧?”
“唉,要不咱们还是逃走吧,你不是要去什么望岳书院?”
秦扶清神情严肃地摇头,已经晚了。
他们入了棋盘,做了棋子,能不能走已经不是他们说的算了。
玄鹤道长还不清楚,可秦扶清比他知道的多,只是碍于计褚的叮嘱,不能将事情完全说出。
“师父,你且把此事往后放放,我有件事想对你坦白,”秦扶清打算说出自己的真姓名,和计褚碰面以后,他并未再故意隐瞒,计褚叫他也都是叫扶清。
可玄鹤道长依旧执意叫他“唤儿”。
秦扶清上辈子叫秦欢,秦唤这名是他灵机一动想出来的,唤儿唤儿,听着跟招娣没啥区别。
玄鹤道长好像早就知道他的真名了,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执意不改口。
被秦扶清追问的急了,他才不情愿地道:“我知道你上山做土匪是被逼迫的,那你拜我为师又有几分真心呢?既然你还叫我一声师父,我也就厚着脸皮叫你一声徒儿。管他们叫你什么,你在我心里都是那日拜我为师的秦唤。”
秦扶清哑口无言,师徒二人对面无声。
如果当初拜玄鹤为师只是不得已之举,他心里只有利用的想法,那么经过二人相处,又一同出生入死,经历这么多,秦扶清叫玄鹤师父全都出自真心。
虽说玄鹤那些个本事没法教给他,可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秦扶清道:“俗话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那日拜道长为师,只是不想认你做义父。可你我二人相处已久,你知我性情,我知你真心。这声师父我叫的真心实意,师父若是不信,等到您七老八十头发花白牙齿掉光,我给你养老送终,那时你总肯信了吧?”
秦扶清说了一大堆,玄鹤道长就听到最后一句话,欢喜道:“你要给我养老送终?”
“是啊,师父不是不碰女色,也不打算有子嗣吗?”秦扶清十分坦然,玄鹤救他一命,他给玄鹤养老送终,那是应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