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石头心想,他大哥毛都没长齐,还是个小屁孩,找甚媳妇呢。
王丽梅全当做没听见,幸好话题一会儿就岔过去。
晚上睡觉时,王丽梅和秦春富通气,说起自己的打算。
秦春富:“这能行吗?”
王丽梅:“咋不行了?”
“那要是二弟妹答应分家了呢?”
“要是这么分开,咱爹娘跟谁住?”王丽梅也在想这个问题,分家就要分地,虎头才十一岁,拉地还得靠春富,让他一个人拉那么多地,养活五个孩子,估计累的够呛。
“十有八九跟老二住,”秦春富没好气地道:“你别再想馊主意了,现在不分家,服徭役我还能和老二和咱爹轮着来,要是分了家,我可是年年都要去!”
分家压力大啊。
家里没男人怎么成?那么大片地,全要人来干。
王丽梅一咬牙,“我跟你一起干,不就是拉地吗?”
“行了行了,你一个女人家,能有几把子力气?真让你拉犁,人家还笑话你男人死了呢!”
王丽梅气地直拍秦春富,“乱说什么!”
秦春富:“要我说,你就别想送石头去读书了。咱没那个命,我打听过,咱们村二十多户人家,只有徐大新家里送孩子读过两年书,人家祖上以前当过兵,抢过王府,有点小钱,咱们有啥?你看咱村里其他人,有哪个送娃娃去读书了?”
他们方圆十里,最近的私塾在白鹤滩,光是束脩都要二两银,三条肉干。
他们全家一年都不见得能吃三条肉干。
王丽梅呜呜地哭了起来。
秦春富心里难受,又安慰起妻子,“你当我不想让石头去读书吗?咱不是不想,是没那个命……”
命,什么是命?
秦石头听着他爹娘窃窃私语,无声地泪流满面,心口比黄连还要苦。
生在即使是孤儿也能接受义务教育的时代的时候,她从来没意识到读书竟是这么难的一件事。
当他重新拥有一次开局的机会,这次和上次不同,他父母双全,兄弟姐妹都有,对他来说是绝佳的开局,可在读书一事上,又呈现出和上一世截然不同的情况。
这就是命。
难道就要这样认命吗?
安分守己,为爹娘着想,做个农民,也没什么不好的。
可……他打心底不愿意。
既然不愿意,那就不要认命!
秦石头死死地握紧拳头,咬紧牙关,丝毫不敢放松,生怕自己哭的声音让爹娘听见了。
又是七八天过去。
王丽梅兴许是被丈夫说的死了心,没提起分家的事,也没再说过让石头读书的话。
这一日,小舅舅王立来卖杏儿经过青牛村,又送来一小篮杏,顺便提出要把秦石头接过去住一段时间的事情。
六月要农忙了,家里离不开人,别看石头小,他一走家里多出不少活。
秦春富道:“让他去玩几天就回来吧,快割稻子了。”
“姐夫,我省得,到时候亲自把石头给送回来。”
秦石头装了两身衣服,交代一巧三巧怎么照料母鸡,便跟着小舅舅离开家门。
王立来挑着担子卖杏儿,前头挑着的是桃,后头挑着的是杏。
两担子加起来,起码有百十来斤,他才十五岁,挑着轻轻松松。
秦石头想,是不是干活多就厉害一些呢,要不然哪来那么大力气?
等他跟着小舅舅卖了两天杏,他就知道舅舅为啥那么大力气了。
果园里的果子扎堆熟,一旦熟了不摘下来,就啪嗒掉地上摔烂,没法再卖,好点的留着自己吃,坏的就只能扔了浪费。
那浪费的不是杏儿,是全家人一年到头的心血和经济来源。
第13章 外祖家
秦石头的外祖父名叫王忠,今年五十有一,头发胡子灰白,身子骨还算硬朗。从去年起见小儿子能挑动百斤的担子,他便不再出远门,只是在家摘杏儿,在路口卖一些。
见外孙来家,王忠高兴的很,牵着石头的手要带他屋后头摘杏。
亲眼看见到屋后那棵老杏,秦石头才明白今年果贱的原因,树冠张开像是撑开的伞,上头挂着青黄的杏儿,树枝往下坠着。
“看看哪个杏儿黄了,阿公给你摘,”王忠仰着头在树枝间寻找,不一会儿就看见一颗,“在这儿呢。”
秦石头口水直流,杏儿晒太阳多,熟的就早些,鹅蛋大的杏儿澄黄澄黄的,香气诱人,他大声道:“谢谢阿公——”
“跟阿公还客气啥,再给你摘两个,阿公家里啥都缺,就是不缺杏儿!”
“好了,叫孩子吃那么多杏做甚?一会儿牙被酸倒连豆腐都咬不动!”林氏招呼祖孙二人回来,院前的木头桌上有个盆,盆里有桃还有李子,她叮嘱石头,“桃子可以吃两个,李子不许吃太多。”
桃养人,杏伤人,李子树下埋死人。
就是这个道理。
石头乖乖应声。
他还挺喜欢到外祖家的。
外祖王忠有三儿两女,早年家中穷困,大儿子入赘,二儿子开荒屯田,都不在身边,女儿们长大嫁人,身边就只有一个小儿子,每次秦石头他们几个来,都热热闹闹的。
秦石头吃了一个大杏子,甜中微微带一些酸,小舅舅拿着网兜,捞起他到果园去,“走,舅舅带你捡杏子。”
杏子一熟就掉,他们不舍得浪费,总要把杏子捡回来自己洗着吃。
所以一到杏子成熟的季节,他们吃的胃都酸,村里人种杏的人多,也不稀罕这点,给亲人送,也没送破杏的道理。
“你瞧这颗杏多大,可惜被鸟啄了一个洞,这种杏最甜了。”王立来话里满是可惜,剥去杏儿外皮,自己咬一口,又凑到石头嘴边,“尝尝。”
秦石头咬一口,果真又甜又多汁。
“小舅舅,要是这次我能帮你把杏儿卖出去挣钱,你就答应投资我?”
“嘿,你这小屁孩,舅舅啥时候骗过你,你要真能把这些杏卖出去,你阿公肯定夸你聪明,要是咱家能出来一个读书人,我也跟着沾光,多好啊!”
秦石头想读书的事,王家人早就知道了,不仅如此,他上次跟小舅舅王立来商量,他帮舅舅想法子卖杏果,小舅舅帮他想办法让他读书。
王立来回家中跟爹娘说了后,一家人很是纠结。
一来,送石头读书是秦家的事,他们作为亲家,帮着外孙说话正常,可也没法插手太多,不然好心办坏事怎么办。
二来呢,他们如果真开这个口要让石头去读书,日后真要用钱了,这钱他们肯定要出一些,读书这么费钱,他们总不能抽干自己,毕竟王立来到了要娶媳妇的年纪。
还是王立来说服了他们。
要是石头真能想出法子让他卖出杏果,就说明这孩子确实聪明,就像石头自己说的,那叫什么投资,前期肯定要小小付出一些,换取更大的回报。至于王立来,他压根没做好娶媳妇的准备,要是石头日后真成了读书人,都不是他去求娶人家姑娘,反而是媒婆主动上门给他说亲了。
他爹娘最终答应下来。
王立来蹲在秦石头面前,还比外甥高大半个头。
“咋,你还不信啊?那舅舅跟你拉勾!”
王立来伸出小拇指勾了勾,秦石头也伸手出来。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谁变谁是猫尾巴!”
秦石头:“舅舅,我不是信不过你,只是我太想读书了,你要是再不帮我,我就没办法了。”
王立来看着丁点大的小人,总觉得他不像个小孩,没忍住揉他总角,“你就那么想读书啊?你知道读书要干嘛吗?”
“我知道呀,娘跟我说了,读书就能做官,当官多了不起啊,到时候我就能让娘享福,不用那么累了!”
“哟,还懂的心疼你娘啊?”
“舅舅,我跟你说心里话,其实我也不全是心疼我娘……”
王立来拉着外甥往家走,听他一本正经地说着心里话,觉得好笑,“那你还为了啥?”
秦石头叹口气,“舅舅,你说人活着为了啥?”
“人这一辈子,干活,长大,娶媳妇,生孩子,孩子也要干活,长大,给孩子娶媳妇,看孩子再生孩子,然后孩子的孩子……”
“行了行了,你念经呢。大家不都这么过的吗?”
“可我觉得没劲啊,舅舅你都到娶媳妇的年纪了,阿公让你娶媳妇,你怎么没急着娶?”
那还因为啥,没劲呗!
王立来心里想到,却又没说出来。
他拍拍外甥的头,“小大人,那你可要好好干了。”
那还用说嘛!秦石头简直干劲十足!
外公屋子里的竹筐里,都是捡回来有些破损的杏儿,卖不出去,又吃不完,不舍得扔,只能眼睁睁看着坏掉,家里的鸡鸭吃杏都快吃腻了。
秦石头一看见杏儿就流口水,检查杏儿的时候没忍住剥皮吃了两个,嘴里塞得鼓鼓囊囊问道:“舅舅,能不能像晒干菜那样把杏晒干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