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少女长成,含苞绽如春色说吹到枕边儿半点不由人。
尤其今年,陈之作留宿县衙的次数忽然变多,起先顾有为并未觉得有什么问题,直至有一次发现陈之作次日早上是从外面回来。
贺宥元:“你当时为何不说?”
这件事发现至今已有半年,顾有为却表现得像毫不知情,估计陈之作还以为自己的法子能瞒天过海。
“这天下谁都有不可告人的秘密,难不成贺大人没有?”
顾大人不予回答,并打出一手太极。
就在这时,两人同时听见外面有人大叫,似是一路狂奔向正厅而来。
“崔户!崔户呢!”
陈之作形容狼狈,外衣胡乱套的,长靴也没来得及提,看见他们两人立刻忘记崔户,上前一把拉住贺宥元,喘息剧烈地发抖:“死人了。”
延福坊,寸土寸金的地段里陈之作这处外宅,从外面看可以说十分的不起眼了。
昨天情形特殊,加之夜色正浓,顾有为根本没细看,此时边走边叹自己有眼无珠。
一池春水映一座假山,一株红杏垂一架秋千,院子虽小但布局巧妙别致,该有的一样都不少。
胡永带队把前后门封上后,又将所有仆从集中到花厅。
几乎没用多少时间,仆从四人排队从茅房出来又不顾排队冲了回去。
夕阳尚在人间,这所宅子里的人却如同行走在阴风阵阵的地府。
“昨天你们走后再没见过她人,因娉儿受惊小产,夫人带她回去照顾,大伙儿都以为宋婶子一同去了。”
陈之作步伐踉跄地在前面带路,顾有为从未见过他如此狼狈,万幸这么多年县令之职没白干,无措之际也没放弃自主思考。
宋婶子平日负责打理院子里的大小事务,极受小夫人拥护,由她陪同去陈府照料自然合情合理。
贺宥元:“死者名叫?”
说话间,三人来到院子东边一间卧房,陈之作推开门,在其余两人尚未反应时,忽地扭头开始呕吐。
他不知已吐过多少回,此刻连水都吐不出来了,这间隙还不忘回道:“应该……名唤宋良娣……”
“什么叫应该?”
贺宥元心说人怎能无用成这样,谁知刚迈进房门,他立刻明白陈之作用词有多准确了。
卧房正中,摆放了一堆红白相间的肉,已经根本称不上是“人”。
没有头骨也没有其余的人骨,只有蝇虫不停地围绕“她”,气味让它们先一步找到这里,寻找适宜的地方打窝。
贺宥元再问什么都没人回应了,因为这杀人的手法不仅开眼界还很开胃,顾有为在十米开外吐地昏天暗地,其他人在不远处见了,犹如传染病发作,呕吐声此起彼伏。
现场到处都是血,尸体没有其他特征,连死者身份都不能确定更别提死因了。
贺宥元从未如此思念冯迁,他立马抓了一个快吐死的吩咐去找冯大人。
冯迁因上回险些失误,休沐以来都在大理寺和仵作老头刻苦学习。
往日谁乐去大理寺受白眼儿?
此时得令的小捕快,如同被特赦出狱的亡命徒,只给其他犯人留下了六亲不认的后脑勺。
可冯迁一时三刻来不了,和一堆白花花血淋淋的尸体面对面,狐也免不了呼吸困难。
该有多大仇恨。
紧咬犬齿,李宏春的行径一遍遍出现在狐大脑海中。
没找到无尽灯的烦忧,不知为何自动自觉让了位,他不想让伤害仅仅存在于旁观者的梦里,而制造罪恶的人却终其天年,顺利投胎转世去了。
信奉天理轮回、因果有报的狐生员,发现不仅不报,还过时不报,天爷神仙地府差使们非但没伸张正义,反让他结交败类权贵共同发财致富。
他求学升仙为当上这种神仙吗?
贺宥元环顾四周,忽然发现卧房里似乎少了点什么,转而向尚在呕吐的陈之作求证。
“此处并非宋良娣的卧房?”
杂物堆积的地方本该有卧床、衣柜和日常用品。
陈之作点头:“下人们住在西厢,东边这三间原先用作客房,后来改做库房了。”
外宅外室对这位好夫君来说万万不能见光,的确用不到客房,从吐到两眼放空的陈之作身上收回视线,抬脚走进房间。
飞溅的血迹从房顶到墙边,散落在地面的物件也千姿百态,不难想象死者当时挣扎的画面,可如此混乱的现场不会没有声响,怎会没人听见?
贺宥元顷刻间有了方向:“李夫人昨晚几时到的?”
冷不丁听见李夫人这个称呼,陈之作半晌没有反应,苦涩回应:“亥时初,娉儿孕吐不适,我起身陪她时记过时辰。”
亥时,李敬带领崔顾及一众家丁闯入宅子,正好赶上陈之作外室小产。
一院子的人里出外进、鸡飞狗跳,凶手若在此期间动手的确很难被发现。
“怎么会呢……”
陈之作回忆:“是宋婶子跑来告诉我们娉儿受惊见了红,当时她在场。”
没有仵作难以确认死亡时间,很难划定凶手行凶的时间,无论多高明的推理都无法立足。
贺宥元眯起眼睛,视线掠过陈之作,投向那四个仆从。
另一边,狐十二风风火火回了县衙,衙门里空的仿佛全体递交过辞呈,幸亏对面八卦王者王婶眼观六路,为他们指明了方向。
听说又出人命官司,狐十二冲进院子的风似乎夹带了火星子,宋杰被她兴奋得一路没发现呕吐大军,水灵灵地出现在众人面前。
“别进去。”
见来人并非期盼中的冯大人,贺宥元阻拦不及,狐十二手里多了件手办,宰杀式的场面,把防备全无的宋杰击晕了过去。
他都没有呕吐这个环节!
丢下不争气的小手办,狐十二放眼凶杀现场,立时一动不动。
这可不兴杀一送三呀!
生怕再吓死一个,快吐成纸片的陈之作咬牙冲过去,一拉没拉动,再拉还往回使力呢——
赵宝心向门限下指去:“t?怎么还有件血衣?”
地上已有几件不成样子的血衣,狐十二发现的却是一件完好的外披。
样式规矩,裁制肥大,似乎区别于其他衣物,陈之作一时说不准是不是宋婶娘的东西。
狐十二向后瞄了瞄,一晚不见院子里的人犹如被吸走了阳气,脸色白中泛灰,捕快们也被抽干了胆气,能挺直腰杆走进去的还有谁?
告诉太山娘娘俺不是孬种!
使命油然而生,狐十二昂首迈步,外面传来天降救星似的欢呼。
“冯大人来了!”
第三十一章 一团香脂(二)
贺宥元二话没说,亲自迎上去提箱子,谁知冯大人这回根本不买账,点名要赵小娘子协助。
狐十二立刻走马上任,她从冯大人身上学明白了一点,无论男女,有能力天王老子也会给你让路。
“凶杀现场有冯大人坐镇……”
贺宥元环视宅院内外,视线对上顾有为:“咱们先提审其余人吧。”
不知为何,顾有为从他语气里听到一丝磨牙的味道。
他口中的其余人一共四位,丫环二人,门丁炊妇各一人,胡永将他们分别押至各自房间,待领导一个个传唤。
谁知,六亲不认的贺大人决定先审县令大人。
“你们人散后已经很晚了,我睁眼挨到天明,听见外面来人送东西才起身。”
经历种种变故,陈之作已不太在乎面子了,问什么说什么,没问的还会自己补充。
贺宥元听完沉思片刻:“凶手是提前埋伏进宅院的。”
从发现死者至报官,这宅子一共来过三拨人,若宅内人行凶,选在任何一天都可以,但若是外面的人,昨晚机会难得,至少有三次凶手可以轻松摸进来。
顾有为扒着手指头也没搞明白:“李夫人和我们、大夫……还有谁?”
“早上的三架马车,”贺宥元边思考边否决:“但他们可以先排除,因为卯时天亮,若有什么响动四邻也会听到。”
顾有为吃了一惊,当时李敬派人去请的大夫。
“如此推论……大夫……不对不对!”
专门为世家夫人问诊的大夫,绝不是路边抓来的,别说身份有保证,说不定家族中不少人比他们还官还大。
这一点不可否认,贺宥元捏了捏眉心没有吭声。
“凶手或是跟从或是挟制也未可知。”
神色消沉的陈之作冷不丁开了口:“大夫来时我一心扑在母子二人身上,下人进进出出,难保凶手不会借此机会杀人行凶。”
眼下头绪全无,分析的方向也又少又模糊。
贺宥元追问:“他们走之后院子里可有什么响动?”
到现在都没合过眼陈之作摆手叹气,认为他多余一问,便戏谑似的回道:“只有野猫乱叫半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