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老宋再次回来,而这两人刚好用餐完毕。
覃乔抽了一张湿巾,轻轻碰了碰陈嘉树的手指。男人会意地接过去,不紧不慢地擦拭嘴角的油渍。
*
上午才做的手术,折腾一天未曾合眼,陈嘉树靠着床头发呆,竟不知不觉睡着了。
覃乔出去扔垃圾,顺便给黄台打了电话,为给台里带来的不良影响道歉。黄台反而安慰她,让她既来之则安之。即便是官方的客套,也让她感到了一丝宽慰。
十几分钟后覃乔回到病房,只见陈嘉树脑袋歪向一旁,眼睫轻阖,睡得正沉。
老宋从外面进来,覃乔转身对他比了个“嘘”的手势,随后轻轻抽走陈嘉树脑后的枕头,老宋则配合地将床头缓缓摇平。
整个过程中,陈嘉树毫无知觉,只是均匀地呼吸着,显然已疲惫到了极点。
覃乔立在床边,目光掠过他微敞的领口和灯光下泛着瓷光的脖颈,静静看了片刻,才与老宋一同退出房间。
她劝老宋回去休息,本以为要费一番口舌,没想到三言两语,竟说动了这位对陈嘉树尽职尽责的助手。
陈嘉树睡得早,九点钟便醒了。覃乔见状,立刻从沙发上起身走过去。
“嘉树,你醒了。”
由于平躺的姿势,头顶的光线汇聚在他左眼上。他仿佛能看见般,脸转向她,定定地‘盯’了她几秒,才动了动嘴唇:“现在几点了?”
“九点钟。”覃乔答道。
他撑着床坐起身,放下双腿,划拉两下找到拖鞋。陈嘉树穿上拖鞋:“这么晚了,你……你回去睡吧,”
覃乔坐到床边,侧身凝望他分明而紧绷的下颌线:“那天你不是说“我们是晞晞和昭野的父母,要么一起出现,要么一起不出现,”
她引用他当初的话,无懈可击。陈嘉树投降,他脸上浮起一丝很淡笑:“你是不是将老宋劝回去了?”
“嗯……他还挺好劝的。”覃乔如实说。
“……”陈嘉树轻握住她的手腕,从善如流地滑到她的手指上,再慢慢地找到无名指,捏着她的指尖,“明天就要跟你求婚了……我连求婚戒指都没准备。”
他想起当年在江边绚烂的花火中跪地求婚,覃乔轻易就答应了。
那时他激动得手抖,差点把戒指掉在地上。
覃乔从口袋里掏出那对他们结婚时的婚戒,将自己那枚塞进他另只手的手心*中。
掌心被熟悉的圆形硬物咯了一下,陈嘉树蓦地怔住。
“吶……就用这个吧。”
陈嘉树脸上先是一闪过难以置信,随即,立现的惊喜让他唇部肌肉微微抽动。
他用指尖捻起那枚戒指,摩挲着戒身和小碎钻,仿佛能看到璀璨闪耀的光芒。
灿若星辰。
“还在……”他喃喃地道。
而后,陈嘉树垂眸笑了,眼里涌起滚烫的湿意:“那就先戴这枚……改天补上。”
覃乔翘起修长白皙的无名指,语气轻快:“先彩排下,陈先生,请帮我戴上这枚戒指。”
他点着头,替她戴上这枚戒指,这次竟比那年要稳重,手没抖。
还好,戒指还能戴上。覃乔盯着它,尽管过去了许多年,仍是光耀夺目。
眼睫有些沉重,一眨眼,泪水自眼角无声滑落。可唇角情不自禁地弯起,她真的很开心。
覃乔拉来陈嘉树的左手,将属于他的那枚戒指套回他的手指。
剑眉之下,漆黑的瞳孔微微一缩,登时上面浮上一层晶莹的水光。
“嘉树……等你出院了,我们去登记,再去拍全家福。”
覃乔语调轻软地告诉:“但是……别办什么婚礼,我们有过那一场,于我,已经完整了我的整个少女时代,足够我在往后所有的岁月里反复回味,无需任何后来的仪式去超越。
*
上午八点五十五分。
一场由乔树集团举办的新闻发布会在澜川市国际会议中心召开。
被邀请的各路主流媒体、自媒体,汇聚到三楼最大的宴会厅。工作人员伸长脖颈,各式录像设备被高高举起,在四五米宽的台前围成一道密不透风的墙。
厅内人声鼎沸,混着各种猜测与低语。
那位鲜少露面的陈董事长,这次亲自面对各家媒体,必然是为了回应昨日网络流传的有关于他的一些谣言。
事实上根本算不得什么负面新闻,可的确将他塑造成了痴情苦情男主,但对一位掌舵大型集团的企业家而言,形象上终究是有些失之软糯了。
也有人得到小道消息,据传那位省台主任,今日也会到场,不知是当面对质还是另有文章........
顶灯与不时闪动的镁光灯,打在朱红的地毯与主席台的深色绒布上,跳动着碎钻般夺目的光点。
所有的低语、好奇与审视,都聚焦于前方那空无一人的主席台。
“啪嗒”侧门打开。
陈嘉树和覃乔同时出现在大家面前,所有的嘈杂在瞬间似被拦腰切断。
就见这位陈董事长罕见的戴着一副深色墨镜,使得面部轮廓愈发锋利,也让他看上去多几分冷酷。
最引人瞩目的还是他高大的身形,配上那一袭妥帖的黑色西装,浑身散发着与旁人格格不入的沉稳气息,仿佛天生的领袖。
众人的目光随之落在他臂弯处挽着他的覃乔身上。女人身穿珍珠白职业套装,扎起一个马尾松松垂在背上,两鬓垂落的发丝自然弯曲,勾勒出一张精致干练的面孔。
相较于陈嘉树的很少出场,这位媒体工作者,他们都不眼生,更何况还是这两日的超高话题人物。
九点整,快门声和镁光灯猝然爆发。
两人与咔嚓咔嚓的响声和光海中,面带微笑地走至桌前。
等候在侧的服务员立即拉开椅子,随后他们从容入座。
栗蓉等他们坐定之后,才款款走上场,优雅落座。
台下媒体看见的是陈嘉树坐C位,两边分别是集团的公关部总监和省台的覃乔。
栗蓉调整了下话筒的位置:“各位媒体,我是乔树集团公关部总监栗蓉。首先感谢各位媒体朋友的莅临,本次发布会旨在就近期公众关注的事项进行说明........”
又是一顿争先恐后的拍摄,闪光灯如骤雨落下。
人群末尾,身穿深蓝色西装的顾栩抱臂平静地注视着台上这两人。
他们,一个在商海沉浮中千锤百炼,一个在新闻一线见惯风浪,必然不可能怯场。
他之所以等在这里是想听听陈嘉树怎么说,还想和那些人一样,待会儿亲眼见证求婚现场。
那位栗总监结束引导话语之后,陈嘉树开始讲话:“感谢各位今天来到这里。最近,关于我,关于覃乔,有很多声音。于我个人而言,这些噪声本不值得占用公共资源。但这些事,关乎这个我视若生命的女人的清白和名誉,我无法沉默。”
台下哗然。
而刚踏大门的杨淑华刚好听到最后一句,她攥紧包带,贴墙走至偏角落的地方,仰头继续远望。
“实不相瞒,我因为身体原因一直在医院治疗,这导致了一些信息上的滞后。也正因如此,才让一些不实的猜测有了传播的空间。今天我借此郑重说明:我与覃乔女士的关系非但不是谣言所传,反而在近期取得了重大进展——”
陈嘉树抬头,瞬起的闪光灯照亮他含笑的脸:“我长达数年的追求,终于在一周前荣幸地‘转正’了。如果说这个过程里有额外的助力,那就是千万网友的祝福了,谢谢大家。”
攒动的人群静了一秒,随即发出善意的哄笑声。
被网友质疑,却反过来感谢网友,顾栩挑了挑眉梢,低头了然一笑。
他想起上次陈嘉树那篇千字博文,即反省了团队中的不当行为,又不失幽默地回应了私人健康的调侃,举重若轻。
拥有这等智慧和格局,无论身处何地,他都注定会是赢家。
陈嘉树娓娓而谈的讲了很多,故事开始于一家烟雾缭绕的网吧,后来在那个暴雨夜,因夜盲孤立无援的他,被一把撑起的伞护下;后来这个女孩成了他永不缺席的伞,在他此后每一次坎坷中,为他赋能,为他遮蔽风雨;再后来,陈嘉树坦言,这把无比珍贵的伞被他亲手弄丢了。
台下除了衣服摩擦的窸窣微响,没有任何声音,都被陈嘉树这段感人的往事打动。
如果说演技精湛的演员能让人共情,那么这位盲眼的陈董言语中,回忆往昔时的甜蜜、被一次次拯救时的感激乃至最后那痛彻心扉的悔恨,便能让人共感。
也只有真情实意才能‘演’出这份真挚和浓厚的爱意。
陈嘉树转动脸,‘看’向覃乔。
媒体一顿“咔咔”猛拍。
覃乔微微倾身,红唇对着话筒:“谢谢嘉树,他刚才说感谢大家的‘催婚’,但我想说,我答应他‘求婚’只因为他是陈嘉树。我和嘉树之间,错过六年,有过误解,也各自经历了许多。正是这些经历,让我们更清楚什么是值得珍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