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台火气很大地挂掉了电话。
覃乔一掀被子,从床上下来,穿上高跟鞋,走去外面找那对夫妇,她要把医药费付给他们。
跑出医院,覃乔拦了一辆出租车,坐进去,目的地乔树集团。
陆台让她看网上的评价,她照做了,拇指划着屏幕,看着这一条条人身攻击、污言秽语,她从一开始看到“毒妇”两个字时的眼神惊痛,渐渐变成心湖无波。
她该骂。
屏幕上跳出楚语桐的来电,覃乔滑屏接听。
“乔乔,网上……我刚看到。”楚语桐很担心她。
开车的师傅时不时通过后视镜瞟她,想必认出她是千万网友集体讨伐的“毒妇”。
“我没事。”真的,没事。
她做新闻这么多年,这点抗压能力还是有的。
“嘟”有电话进来——杨淑华打来的。
“乔儿,这事影响会很大,你的工作——”
嘴巴一向伶俐的楚语桐,变得吞吞吐吐,覃乔无声地笑了笑:“你知道我现在在想什么吗?”
她做了个短暂的停顿,“此处不留人自有留人处,桐桐不必为我担心。”
说这话时那位司机又瞟了她一眼,余光看到的。
听筒里一直嘟嘟嘟响个不停,伴着她的说话声。
楚语桐听出她很忙,嗯了声道,“晚点再给你打电话,我先挂了。”
同时中断的还有杨淑华这通电话,覃乔没理会,正要做个深呼吸平复一下,陈嘉树的电话跳出来。
眼神一聚,覃乔接起电话,攥着机身的手指很紧张:
“嘉树……”
“乔乔……你在哪里?”陈嘉树比她还紧张。
他应该是没有相信那篇博文,覃乔竟有一丝庆幸。且因他还关心她,覃乔心里更是松了几分,可心痛多了些许。
“我在出租车上,我现在去你那儿。”覃乔立即补充:“集团。”
那边沉默了半晌,隐约有衣料摩擦的微响。
“……我在医院。”陈嘉树轻声说。
覃乔眼睛一烫,泪水说来就来,强压下强烈的酸楚:“怎么了?”
“又网脱了。”他嗓音轻而哑。
“……我我来找你。”这次她真的扛不住了,哽咽声溢出喉咙:“嘉树你在哪里?我马上过来,我永远不会离开你!”
她跟神经错乱一样,说出的话前言不搭后语,但这是她想告诉他的,将来、未来、永远都不离开他。
“乔乔……没事。”陈嘉树很轻地笑了声,带着某种安抚:“市医院,眼科,002床。”
覃乔掐断电话,抬起被泪水打湿的脸,请求道:“师傅,去市医院。”
*
手机放回床头柜上,陈嘉树靠了回去,刚动了手术,右眼那里一阵阵钝痛,很想用手去摸,但经历过多次手术,医生曾警告过,不能乱动,影响恢复。
恢复……这次恐怕很难恢复了。鼻腔涌起酸涩,他低头深吸一口气,将情绪压了回去。
“老宋?”
病房过份安静,衬得走廊的呼唤铃与广播声格外清晰。
“陈董,”老宋走上来。
陈嘉树侧过脸,“嘉悦呢?”
“田秘书去接电——”
话说了一半,田佳悦走进来。
绕过隔断墙看见醒来的陈嘉树,她立即收起手机,三两步赶到床边。
“哥,你醒了!”
陈嘉树右眼蒙着纱布,失明的左眼瞳孔漆黑无光。他循声微侧脸庞:“佳悦……联系栗总,让她来一趟医院。”
田佳凝视着他脸上未消的淡粉色指痕,心口阵阵作痛。
她的眼前出现杨淑华因愤怒而扭曲的五官,这和当年那个在舞台上,慈眉善目地说:“你们都是我的孩子”那张脸完全判若两人。
甚是恐怖。
杨淑华一定是觉得这事是哥哥在幕后指使的,才会冲过来教训,显然是博文里的内容戳中了她的痛处,这一巴掌不正是变相地承认她们是利用哥哥?
否则她冲过来第一句一定是:“谁让你造谣的!”
再看这个男人,神情平静得像无事发生。
难道应了那段话“一眼识别上商场诡谲涌动,永远看不清他们的虚情假意”?
“佳悦?”陈嘉树偏头提醒。
田佳悦倏然回神,舔了舔唇:“我马上去办。”
一阵急促地高跟鞋声,“哒哒哒”撞击地砖,直踩进来。田佳悦和老宋一个抬头,一个扭脸,同时看过去。
只见覃乔拐出通道,猛然刹停在他们面前。
颊边凌乱的发丝粘在泛红的脸上,布满红血丝的眼里,慌乱、心疼、内疚诸多情绪交杂在一起。
田佳悦原本积攒的怨气,在看到女人眼里的心疼和内疚几乎要溢出来,竟让她马上又觉得嫂嫂不可能这么对哥哥。
“嘉树。”覃乔冲到陈嘉树身边,半蹲下,双手紧紧握住他的左手。
田佳悦和老宋悄悄退出去,田佳悦轻轻地带上病房门。
空气凝滞般陷入安静。
覃乔俯身将额头抵在他手背,单薄的脊背微微颤抖,溢出压抑的抽泣
“网上的事……。”
陈嘉树垂首,那些落在他手上的泪,滚烫、沉重,几乎要灼穿他的皮肤:“我会去澄清……乔乔,别哭。”
第59章
瘦削的指尖轻抚着她的发丝,陈嘉树任由她哭了一阵。
尽管她想了一夜,仍是不知道该怎么办好?一边是生她、养她的亲生母亲;一边是将她托起、不惜一切爱她的男人。
可杨淑华的谎言,差点害死嘉树……拉黑、藏信、欺骗……种种恶行,都是难以原谅,不可能被原谅的。
哭声伴随眼睛一阵接一阵的抽痛,陈嘉树知道,此刻覃乔心里的痛苦,比他只多不少。
她痛,他只会更痛!
上周他和杨淑华私下见面,他开门见山:“阿姨,如果你担心你藏了我寄出的信、用乔乔手机拉黑我,会被乔乔知道,我在这保证,这是我们之间的秘密。”
分开的六年,陈嘉树一度认为覃乔拉黑他的一切社交、不愿意回他寄出的那封信,是已对他失望透顶。包括半年前他们再次重逢,覃乔对他的怨和恨,他都是深深切切地感受到。
可前段时间地震那次,覃乔不顾一切地跑向他,那时候他突然恍然大悟,这个愿意陪他一起死的女人,明明这么爱他.......怎么可能将他拉黑,甚至连他的信都不回?
那么,只有一种可能,杨淑华气他的所作所为,为了保护女儿不再被他伤害,藏了信、拉黑了他。
在杨淑华的逻辑里,他“抛弃”乔乔,罪无可赦。因此那些拉黑、欺骗与阻挠,他都能理解,这是一个母亲对女儿深深地爱护。
习惯了谈判桌先亮筹码,语气或许不自觉带上了冷冰冰的商业味。
杨淑华不但未被打动,还很反感,只揪着一句话追问,“你能照顾好乔乔吗?你能保证将来不会拖累乔乔吗?”
于是他又拿出了准备了好几年的信托基金,希望“不可撤销”这几个字能让这位母亲放下焦虑,希望她看到他的诚意和他如今的……实力。
回应他的却是一声很轻的笑,略带嘲讽,就像是在说‘陈嘉树,现在出息了,张口闭口都是钱’
渐渐地,他明白过来,一个母亲的执念不是逻辑能说服的。
他绕过茶几,走到她身边,不作犹豫地“扑通”跪下去。
“妈,我错了!”
杨淑华几乎是弹起身,跑过来搀起他。
这次他赢了。
视力差成这样,他常常因寻找掉落的东西而跪地摸索,他的膝盖没那么金贵。
那一刻他怀揣八分的诚心,掺二分试探。他想知道这个母亲的底线,她到底有多厌恶自己?
结果,一如预判。
既然如此,他便不再去细究,过去就让它过去吧。
“你脸上谁打的?”
覃乔温潮的手捧住他的脸,紧张又心疼地问。
思绪被她的声音拽回。陈嘉树抿出一丝笑意:“乔乔……我很高兴你相信我。”他抬手覆上她的手背,“妈只是误会了。”
“我妈?”
她想要抽回手,却被他轻轻握住。
陈嘉树不愿她去找杨淑华理论:“你听我说,这件事……完全是冲我来的,不全怪妈。”
他边说边稍稍用力向上拉她,覃乔顺从地起身,侧坐在床沿。
她凝望着陈嘉树有些空洞的左眼,那只眼睛黑沉沉的,没有一丝光泽。
她的眼皮一跳,仿佛能感受到来自那里的、尖锐的痛楚。
覃激动地摇头,“我要去找她!我必须让她来道歉!”
陈嘉树有多次网脱病史,根本承受不住这样一巴掌。杨淑华必须来认错!
攥住她手腕的这只手中加了力道,不愿放开她,陈嘉树缓缓摇头:“我的眼睛早就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