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以为能直接拿到职位的小东扯下耳机:“妈,你求他干嘛?他看得见简历吗?”
表姐夫脸色骤变:“胡说什么!你表叔是——”
“不就是盲人吗?”小东直视陈嘉树的眼睛,“我同学说残疾人创业有政策照顾——”
“小东!”四表姐一巴掌拍在他背上。
覃乔眼神一冷,刚要出声教育,却被陈嘉树攥住手臂,轻轻往下压。
他低笑了一声,语气仍不疾不徐:
“年轻人有傲气是好事。”
“但东贸院的校训是‘明德致远’——小东,你觉得,你的言行配得上这四个字吗?”
小东还要反驳,被他母亲捂住嘴巴。
陈嘉树眉目渐冷:
“我们集团上个月刚和东贸院达成校企合作,你们的系主任王教授现在是我们新南区仓储的首席顾问。”
“需要我请王教授调取你在校的操行分记录吗?”
小东瞬间整个人僵住,四表姐的脸色唰地变白。
四姐夫连忙后替孩子道歉:“嘉树,抱歉,抱歉,你别往心里去,我回去一定严加管教。”
覃乔无视向她眼神求救的四表姐,严厉地对年轻人说:“小东,能力决定下限,品格决定上限,回去好好想想。”
这一家三口在一双双眼睛的注视下,灰溜溜地离开。
这顿饭吃了一个多小时,舅舅和舅妈亲自将他们一家送到路口。
杨淑华抱着刚刚和小朋友玩闹摔了一跤的晞晞。小丫头抱着奶奶脖子,哭红的眼睛还没褪去红意。
不同于来时杨淑华坐姨妈家的车,回去和他们坐一辆,七座的车加上司机刚好坐满。
车门缓缓闭合,杨淑华的声音响起:
“嘉树,晚上住哪里?”很随意的语气。
陈嘉树在副驾驶,他扭身看后面回答:“酒店订好了,在百兴国际。”
百兴国际酒店是一家五星级酒店,在他们小区附近,不到一公里,拐两个弯就到。
杨淑华没再说什么,垂眸看了眼犯困的晞晞把她抱到腿上,让她靠在自己怀里睡。
繁星闪烁,陈嘉树先送他们到单元楼下,待他们上楼,才转身进车里,目的地百兴国际。
洗完澡,他收到覃乔的语音信息。
陈嘉树坐在床边,将覃乔那句[明早六点一块去老街逛逛]反反复复听了不知道多少遍。
*
昨晚下过一场雨,青石板路因被水泡而显得颜色更深。
道路狭窄,古镇的特色,两边成排红门白墙的小商店,每扇门都是往里打开,店主站在铺子内忙忙碌碌。
电瓶车喇叭“滴滴”声,沿路店主的吆喝声,路人像是在吵架的说话声,晨雾被这喧嚣的环境冲淡。
这儿人流密集,陈嘉树并不好走,覃乔提出挽着他。
“我攥着你。”陈嘉树收起盲杖,用这只手半握住她的上臂,每走一步,腕子上的盲杖都会晃动一下。
包子店热气腾腾往外扩散;烘焙小店里各式各样实惠味美的小蛋糕甜香扑鼻;最爱还是那独一家的粽子店,粽子泡在圆形大铁锅里,种类繁多,大肉粽,豆沙粽,红枣粽……
最畅销的自然是大肉粽,那些排队的爷爷、老奶奶都是来买它,从他们的对话中,可得知,多数都是买了带回去给早上起不来的小辈吃,年纪大的糯米食品吃得少。
一掀开锅盖,粽子的甜味、咸香混在一块能飘出很远,勾/引着人们的味蕾。
覃乔买了十个大肉粽,付钱,老板将装有粽子的袋子往陈嘉树伸出的手上一挂,抬起眼皮,快速从陈嘉树脸上扫过去。
眼中有一丝困惑……
也许觉得眼熟,毕竟还算挺有名气的,也可能第一次见眼睛看不见的人,或者单纯因为陈嘉树年轻,个子高,长得帅。
第三声鸡叫声响起,覃乔和陈嘉树恰好走到街尾。
“乔乔……想吃馄饨吗?”陈嘉树嗅到了馄饨的气味,应该就在不远。
“好啊,”覃乔往附近一扫视,果然发现一家馄饨店:“在那儿。”
就在右手边数过去第五家,卖鲜面条店的隔壁。
门口的架着的大锅冒出腾腾热气,店老板站其后面,手里拿着斗沥,在汤里慢慢翻拌,看到他们站在门口,热情的招呼他们进去坐。
小店狭窄靠墙各摆了三张桌子,留下一条只容一人身的过道。店内食客都是老人,他们慢悠悠地吞咽着碗里的馄饨。
覃乔和陈嘉树走进店内还是吸引了这些人的目光,清一色落在他们身上,就连背身的那几人也扭身看向他们。
小地方几乎不会有残疾人外出,更不要说是视力残疾的人,老人的目光透着打量。
覃乔微微弯唇,牵紧陈嘉树的手,把他带到相对宽敞的地方,避免妨碍他人通行。
“小伙子是瞎子埃。”
“老婆倒是好看的”
“小伙子样子也好的。”
……
覃乔抬眸看陈嘉树,他神色松弛眸光不起一丝波澜,还因发现她在偷看他而勾起一丝笑弧。
最里面那一桌的客人走了。
一人身的过道,覃乔走在前,牵引着陈嘉树,走过去。
老板娘收拾掉上面的两碗馄饨汤,还拿抹布将桌面擦了一遍。
两碗馄饨很快端上桌,碗里放了一只汤勺,分别放在他们面前。
手指在碗边虚摸半圈,陈嘉上捏住陶瓷勺。
陶瓷磕碰发出轻响,覃乔舀了一颗馄饨,靠近唇边吹气。
这股热气被吹到了对面,隔着它,覃乔看到陈嘉树咬掉四分之一的馄饨,腮帮子微微地鼓动着慢条斯理地咀嚼。
覃乔不再等了,咬了一小口,鲜美的汤汁先刺激味蕾,爽滑的皮混着三分肥七分瘦的肉馅在口腔化开。
馄饨滑入腹,驱走了身上的寒意,暖了整个胃。
两颗馄饨下肚,驱走了那股很饿的感觉。覃乔放慢咀嚼的速度,缓抬眼帘,看着陈嘉树沉默地吃相。
他的睫毛很长很密,一根根投下清晰的影子,不时一颤一颤。
“那是个下着雪的夜晚,你请我吃了一碗馄饨。”
覃乔回忆起那一幕,勾起唇角:“作为回礼。”
陈嘉树抬头,举着勺子的手顿在半空:“还记得。”
“当然,永生难忘。”她轻说。
他的五官氤氲在白气之中有些模糊,眼睛却格外灼亮,突然,轻声问:“为什么送我保温杯?”
覃乔马上打配合道:“我只是觉得今天是圣诞节,这个杯子是橘黄色的,冬天用会很暖和……”
两人一起埋头低笑,笑了一阵,覃乔放下汤勺,双手交叠放在桌上:“陈老板,我的保温杯239元,你请我吃6块的馄饨,我算算啊,十五年前239元的保温杯,按年利率3%复利计算,现在值……”她掏出手机滑屏到计算器真给他算起账,“372元整。可以买三十多碗馄饨了。”
陈嘉树挑了挑眉,:“那杯子我用了4745天,平均每天才四分七厘,按商业价值算,它见证过集团上市,参加过二轮融资谈判……它的价值已不可估量,不过最值钱的还是覃会计还记挂着这笔账。”
飘来白雾拂的她脸庞发热:“杯子还在?”
陈嘉树颔首,甚是认真地道:“两年前收藏于‘乔树收藏馆’,作为核心资产,每年都在重新估值。”
覃乔眨了眨微潮的眼睛,不再说话,低头,小口小口地吃着馄饨。
*
是夜。
澜川飘着小雪,湾海公园正在上演一场元旦音乐歌会。
人们打着五颜六色的伞围拢在舞台前,伸长脖子,望着舞台上的不是很知名的明星,唱一曲大家耳熟能详的《水手》。
如今的我生活就像在演戏
说着言不由衷的话戴着伪善的面具
……
乐器伴奏声震天响,歌手扯着嗓子嘶吼。
他说风雨中这点痛算什么
擦干泪不要问为什么!
清楚的传到远处那栋三十层星级酒店的十楼1020房间。
窗子半开着,一只男性的大手扣住窗子边缘,指骨微不可见的收紧。
男人穿着酒店睡袍,领子敞开很大,雪花被风裹挟着吹到他裸露的肌肤上,而他像是不觉得冷,听了三首歌。
直到背后一道妩媚低柔女声喊:“朱奥,过来看看!”
睡袍腰带松了,朱奥边打结边走到外间。
姚蔓抬手揉着后脖颈,桌上笔记本电脑的屏幕亮着,看到他进来,立即起身,将办公椅让给他。
“《上岸第一剑,先斩意中人》这个标题怎么样?”
朱奥坐下来,盯着电脑屏幕Word文档里密密麻麻的文字。
姚蔓俯身,双臂挂在他的脖颈间,陪他一起看。
“我这辈子都忘不了,那是他掏空积蓄供出来的女人!”
朱奥默读到这段,皱眉摇头,“个人情绪太重,我是旁观者,需要客观、理智同时带一点为朋友感到不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