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怎么会……
陈嘉树用力摇头,不可能,不可能的。
田佳悦端着外面买的小米粥进来。
粥放桌子上,她揭开盖子,再拆开塑料袋取出里面的一次性勺子,插入粥中,清淡香甜的气味往上飘。
陈嘉树扶着额头,脸色微白。
“哥……”
似乎被她这声唤醒,陈嘉树猛地扭头看向她,黑洞般幽深的双眼逐渐聚光:“去请覃乔过来,不,我去找她,她在哪里?”
十分钟后,田佳悦请来了覃乔。
玻璃门在田佳悦出去后缓缓合上。
覃乔坐在沙发上,沉静地看着陈嘉树拄着盲杖走向她。
男人身形高大,犹如一座平静移动的雪山,他越接近她,那种冷气和压迫感越发强烈,无形中的压力让她呼吸都跟着不畅。
覃乔怎么会不知道陈嘉树为什么请她来,她说了不该说得话,且会对他的集团造成极大的负面影响。
“你在调动那些人的情绪,”陈嘉树冷声问:“为什么?”。
气氛静了,覃乔将手机放到桌上,起身说,“陈董,我是记者,我只听,只看我所拍到的客观事实。”
陈嘉树怔然望她有许久,继而神情冷峻,语气不留情面:“事实?事实是你和门外那帮人一样?偏听偏信,用吸睛的标题,为你们省台获得高关注度和高流量?”
覃乔还未来得及开口,陈嘉树声音陡然拔高,“我问你,你采访的那两个人,说我们集团薪资拖欠你核实过吗?工人工资停滞不前的数据又是从哪里来得?”
他声色俱厉地样子就像在训斥下属,多年商海沉浮,如今的陈嘉树浑身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感,她竟有些畏惧他。
垂眸间,覃乔看到他攥紧盲杖的那只手青筋暴起,仿佛要把手中这根棍子生生捏断。
陈嘉树似有无数的话语要向她声讨,覃乔抢在他出口前发声:
“陈董若是觉得报道失真,可以发声明澄清,也可以让你们的法务部门起诉我。”她一顿后轻笑,一字一句:“还是说你认为我在报复你?”
报复。
陈嘉树脸颊几不可查地抽搐两下,不只是震惊而是阴暗心思被搬上台面的滞涩。
他哑然:“起诉?我起诉你什么?”
覃乔不想与他多说,索性闭口不言。
陈嘉树却没想就此打住:“乔乔,现在不是十四年前,我没办法也不可能配合你知道吗?”
十四年前……他刻意地强调,覃乔几乎条件反射地退后半步,小腿撞到沙发边缘。
明白了,陈嘉树认为她是通过这件事再次换取自己的职业发展。
那么,最后这句话又是什么意思?是在提醒她,之所以有现在的成就,全是当年他的配合?
她脸色一沉,不客气地反问:“陈嘉树你什么意思?”
相识相爱相守整整十年,他们之间何曾面红耳赤、针锋相对过?
陈嘉树意识到自己话说得过分严厉,抬手想碰她的肩膀,还没碰到,就被覃乔挥开。
“不用你提醒我!!”
第5章
覃乔失态地低吼,*她忍他很久了,他有什么资格来指导她工作,又想来替她做决定吗!
“你说得没错,当年要不是你接受我的采访,我不会拿到特批的正式名额,但,陈嘉树我……早就不欠你了!”
字字句句如同刀子捅进陈嘉树心脏,还残酷地转了半圈。剧烈的痛楚顷刻间蔓延到四肢百骸,陈嘉树背上冷汗直下。
十指死拧,紧咬牙关,覃乔但看这张一秒尽失血色的脸,就像她这些话是打在他身上的子弹,打伤了他,打碎了他。
陈嘉树眸子里瞬起泪光,血丝从生。
覃乔惊退。
眼睫簌簌发颤,她用力掐自己的手心,寄希望于这点痛能唤醒她不要再被这个男人的一举一动牵制。
只是,他粗重的喘息声像破旧的风箱。
似乎哪里不舒服?
这个念头从她脑中一闪而过,也只是闪过而已。
“听我说——”
突然,喉头蹿上一股气体堵住气门,上不去也下不来。
陈嘉树憋青了脸,额角汗淋淋。另只手仍在试图够她,覃乔逃开几步,拉远了他们的距离。
即使看不清她,也能从肢体动作和喘息频率看出她对自己的避之不及。
难以纾解的闷窒在身体里流窜,他眼睛忽然有些痛,垂眸,可仍是不由自己地上前一步。
“不要再过来了!”她低呵。
可这声警告偏偏激起了男人的反骨。
一把攥住她的手臂,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她肌肉的紧绷,每个细胞都在抗拒他。
“你干什么!”她尖锐的叫,厌恶地甩开他的手。
眼前灯光暗了暗,陈嘉树站不住地晃了下身,撑住盲杖方才站稳。而这只手忽然似有千斤重,他慢慢地收到身侧。
突然的失控,连覃乔也被自己的过激吓到,身子微微发抖。
尤其陈嘉树摇晃那一下,更是将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怎么了?这心思一生出就被她扼住。
覃乔方才意识到自己不该待在这里:
“我先走了。”
她转身,捞起桌上的手机,逃也似的往门口疾走。
陈嘉树眼睁睁目送覃乔逃离,渐渐超出了他可见的视野范围。
他缓慢地勾了勾唇。
闷痛、滞堵、各种情绪瞬间充盈胸腔,极度缺氧让他如同濒临死亡的鱼,费力汲取一丝丝氧气。
可还是徒劳。
眼前明暗交替的愈发快速,下一秒,盲杖脱手。
陈嘉树踉踉跄跄退步撞到沙发,紧接着直直栽下去。
“哐当”
“砰!”
两道声重叠在一起。
意识彻底被黑暗漩涡吞没前,陈嘉树好似听见一声焦切地喊……好像是覃乔,她不是叫他陈董而是嘉树。
*
覃乔坐在病床前,看着睡容沉静的男人,唇色黯淡,脸色并未好转还是苍白,六年过去,相比他眼疾的加重进度,他的外形其实变化不大。
瘦了些许,脸上骨骼感更重,但覃乔见过他更瘦时候,正是创业初期,后来事业渐渐平稳,慢慢脸上长了肉,身板也不再那么单薄。
但其实除却眼睛这个长久以来的毛病,陈嘉树的身体底子一向很好,连感冒都很少,所以刚才他一下栽进沙发,真的有把她吓到。
跟救护车过来的一路她回头想想,从她进门时起,陈嘉树的脸色就很差,只是她心里更多的是怨气从而忽略了这一点。
高烧三十九度六,当集团的利益受损,他硬撑着身体与她对峙,相比较他的理性,自己一味地发泄、感情用事,还把他给气晕了。
愧疚如同潮水汹涌而来,好像自己不做点什么,这种情绪折磨就难以平复。
覃乔抬头望去,玻璃瓶里还剩一半透明液体,顺着滴管向下,她的目光最终落在他覆在被面的手背上。
男人的手很大,指骨细长,指甲圆润干净,细洁的皮肤隐约可见淡淡的青色纹路。
她握住陈嘉树右手腕,隔着衬衫衣料,另只手则掀开被子,生怕吵醒他,小心翼翼地将手托起再放下,最后将被子轻轻盖在上面,却在收回时带到他冰凉的指尖。
应该是九年前,她也是发烧了,还是在外地出差的时候,晚上两人通电话,小毛小病她就没告诉他,可他却因听出她嗓音里的湿哑,只是怀疑,便买了机票赶来找她。
那些年陈嘉树给她的好是真的,给她的爱也是真的……
怔仲几秒,覃乔双手探入被中,小心避开手背上挂针的区域,包裹住他这只手。
点滴声里,冷冰冰的的指节在她掌心渐渐泛起热意。
镇上的单人病房布置比较简单,倒是这张床的位置好,接近窗子,太阳被云层运着走,快到正当中时,暖薄的光线斜洒进来,如同金黄纱帘又在陈嘉树身上盖了一层。
男人的手指颤了颤,覃乔手臂一抖,仓促地将手收回。
只是,暂时还不能走,田佳悦去厂里给陈嘉树取盲杖,她需等田佳悦回来。
她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垂下眼睫,滑屏回复工作群消息。
陈嘉树醒了,他缓缓睁开眼皮,黑暗褪去后眼前变成一大片苍茫的白,其中掺着很浅的黄色。
这是在哪里?
陈嘉树迟钝地转动眼睛,大片白色变成了各种色块,同时还嗅到一股冰冷的消毒水气味。
……这里是医院。
刚才手背上那道温意还有微微的重量感,如此真实,可在他醒来的刹那,温意和重量一并消失,只是一个梦吧?
他的脑海里重现在办公室,覃乔毅然决然离去的背影,是他健忘了,当年他说得那些话伤她至深,怎么可能轻而易举地原谅他。
事实上,她原谅他还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