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面朝众人,语速加快,指令清晰:“朱奥,你负责对接救援指挥部,共享所有信息,不惜一切代价,请求他们优先搜救!”
朱奥拉开椅子,坐下来:“收到。”
“现在,立刻组织现场所有员工,成立后勤预备队,但必须听从专业指挥,绝不准添乱!王总,这事你来负责。”
厂区主要负责人王总,立即应声:“我马上去办。”
陈嘉树微微侧首,“刘厂长?”
左手边第四张座椅上的女厂长立刻答应:“陈董,我在。”
“你亲自负责家属对接小组,态度要诚恳,信息要透明,需要什么资源直接提。”
“明白。”
陈嘉树最后补充:“后勤不用担心。我们的第一批物资车已经在路上,药品、水、食物优先。车一到,立刻设立救助点。”
......
那几人出去后,当地政府的书记和秘书上门,陈嘉树拿起盲杖起身上前相迎。
而酒店门口,一辆白色商务车停那儿。车门划开覃乔和助理先后下车。
覃乔手里的手机一直震个不停,不只是工作群的消息还有现场照片。
多家卫视紧急插播地震新闻。无人机航拍穿透弥漫的沙尘,传回的画面令人窒息:目之所及处,大地撕裂,城镇被毁,断壁残垣。
然而,在这片废墟之上,训练有素的战士们一次次深入险境,将一个又一个生命从黑暗中抬向光明,于绝望中托起希望。
覃乔垂着潮湿的眼睛逐一翻完新闻,手机又响了,她离开沙发,走到窗前去接听。
短短五十多公里,这里阳光明媚,与那个残酷的世界,割裂的分明。
“覃女士,103会议室给你们腾出来了。”酒店负责人走过来说。
地震的消息一出,全国媒体、爱心志愿者的先遣队便涌入小镇。
一时间,镇上所有像样的酒店都爆满。
同事们带着消息回来已经是十一点多,覃乔照常给他们开了个小会,会议结束,刚好零点整,十几个小时下来大家都疲惫至极,排到夜班的同事接着去前线,轮到明早的回三人一间的房间里补觉。
覃乔最后一个走,长廊尽头那扇窗子照出出她抬手捏脖子的背影,突然间,覃乔足下一顿,退后几步站在一间大会议室门外,视线从那半开的门缝里望进去。
男人双手交叉伏在桌面上,宽阔的肩线微弯,因他这个姿势,白色衬衣下隐约可见凸起的脊骨,他睡得一定很沉,连盲杖倒在地上都未有发觉。
覃乔心尖颤着,鬼使神差地推门进去。
忽想到什么,她回身走了,大概过了有两三分,覃乔再度回来,这次手臂上多了一条毛毯,她轻手轻脚地靠近,将毛毯轻轻地盖在他的背上。
又弯腰拾起掉落的盲杖,学着他的手法将其缩成一小截,小心翼翼地放置在他头顶的正前方。
如此一来,他若醒来,一抬手便能摸到,既不会失手打落,亦不会茫然找不到。
转眸时,覃乔注意到被他压在手下的文件上有涂家镇项目几个黑体字,她回想起半年前那场有关招商引资的会议。
难怪,他会出现在这里……涂家镇是附近几个镇中受灾最重的,航拍的画面几乎没有建筑物幸存,那么就是说,乔树投资的厂区也没有幸免于难,想必董事会那帮人找他麻烦了吧?
眉心皱出浅浅痕迹,她抬起右手,原本想抚平这处皱褶,最终落在他后背上,凸起的脊骨硌着掌心,本不起眼的痛意顺着手臂直达心头,竟起了一阵密密的刺疼。
门口脚步声“嗒嗒”的高跟鞋撞地的响声。
覃乔赶忙缩回手,欲盖弥彰的藏到身后。
脚步声远去,只是路过而已。
覃乔钻出去,越走越快,直至消失在走廊尽头。
晨曦那片光打在碧绿的桐树上,乘着晃动的叶片,打了下窗玻璃,发出极其轻微的响,却是惊动了里面的人。
男人的指尖动了一下,碰到了那截冰凉、光滑的金属。
他直起腰,背上那份重量和温热一块落了下去,陈嘉树心脏微微一缩,有种说不出的异感,他伸手,攥出那条堆在身后的毛毯。
上面还有他的体温,又似乎掺着某种熟悉的味道。
*
地震发生之后的第三日,在全国力量的强力驰援下抢救工作已进入尾声,这天笼罩在涂家镇、东胜镇、祁闻县上空的乌云终于散去。
一辆黑色商务车停在已化为废墟的厂区大门前。
副驾驶上率先下来一名男子,他快步走至后座车门侧边,几乎是同时,车门自动缓缓划开。
最先探出的是一根轻点在地的白色盲杖,阳光击打其上,折射出冰冷白光。紧接着,一双黑色皮鞋前后落地,站稳。
周遭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随之向上移——剪裁优良的黑色长裤、质感硬朗的黑色皮衣、以及一件挺括的白衬衫,将他身形勾勒得极为利落。
最后,所有视线都聚焦于那张脸上:轮廓分明,俊朗得惊人,半分不逊于银幕上的明星。
张助过去,站在陈嘉树身侧,低声说:“陈董,我们就在原大门位置,里面全平了,原来的办公楼和车间现在就是一堆废墟,根本看不出原样,地上全是坑和碎砖头。”
厂区的两名负责人,一男一女匆匆赶来。
“陈董。”王总。
刘厂长.:“陈董。”
人群唏嘘,原来这位盲人真的大有来头。
“你们来得正好,我们绕着厂区外围走一圈。”陈嘉树又说了句:“张助为我带路。”
陈嘉树平日里最常说指路,而带路的意思大不相同,只有常伴其左右的助理和司机知道。
陈嘉树收起盲杖,挂在手腕上,伸手半扣住张助的胳膊。
“好的陈董。我们先往前,地面有碎石,稍慢。”
两人同步地往前走,那两位负责人走在身后,张助不时低声提示脚下的情况。
北风呼啸,四处没有遮挡,脸上犹如遭到一记一记冰刀。
陈嘉树边走边对厂区重建做出指示,负责人频频颔首简短回应,在陈嘉树问及那八位因灾害过世的员工时,刘厂接话道:
“按照您之前的指示,我们优先处理遇难员工的后事。只是有三位员工的家属也不幸一同遇难,情况……非常惨烈。另外五位的家属我们已经逐一接触并进行了初步慰问。善后工作已经启动,我们会按照劳动合动和法律条款进行。”
走着走着到了路拐角,陈嘉树蓦然驻足,像是受到什么召唤似的,左转,平视着街对面。
随行的两人跟着一起看过去。
这里是一条十字路口,唯一保留下来,没有在地震中被摧毁的柏油马路。
涂家镇虽然是个偏远小镇,但在地震没到来前,亦是烟火气十足。斑马线上总是人来人往,红绿灯交替闪烁,各类车辆川流不息。
街对面那家烧饼铺远近闻名,每日排起长龙;镇上的人最爱买上一个刚出炉的烧饼,再配一杯旁边豆浆店的醇厚豆浆,热乎乎地下肚,便是极大的餍足。
令人悲痛的是,这两家店的八口人竟全部遇难,连孩童也未能幸免。两位负责人不约而同地想起往日那喧闹温暖的景象,不约而同地红了眼眶。
沉浸在悲伤中的两人,迟滞地注意到那个已经走到斑马线中间的女人。
远处有“哐哐哐”的机械声,将女人通话声淹没,她歪斜脑袋,中长发散落肩头,肩头和脸颊夹着手机,双手抱着一台看着很有分量的笔记本电脑。
“明早回去,宋主播和小周留在这里。”这台军用电脑有近十五六斤,覃乔抱了十多分钟,手臂酸的撑不住,可这宝贝东西不容有任何闪失:“陆台,您的嘱咐我会传达给同事,先不和您说了。”
她停下脚步,右手紧紧扣住电脑边缘,勉强腾出左手拿下手机塞进口袋,又立刻用双手托稳机器。
几缕发丝被汗水濡湿,紧贴在脸颊上,痒得难受。
覃乔摇头想甩开,却没起到作用。
然而,却在她抬眸之际,看见了正朝她走来的陈嘉树。
电脑被陈嘉树的助理抱过去,陈嘉树则是打开盲杖,点在地上。
“什么时候来得?”陈嘉树问。
覃乔瞥他一眼:“13号凌晨六点。”
陈嘉树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未看她在此地的任何直播报道,原以为她根本没来。没想到,他们竟是在同一天踏上了这片疮痍之地。
“走走?”陈嘉树发出邀请。
那边站着的一男一女,眼巴巴地望着他们,想必是在等陈嘉树。
“不了,”覃乔抬起视线轻放在陈嘉树眼睛上:“同事们在前面车里等我,我们还要去下个地点。”
陈嘉树没强求:“好。”
覃乔眼神晃了下:“走了。”那位王助仍然坚持将电脑给她送到了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