拖着沉重的脚步回到房间里,覃乔踢掉拖鞋,侧躺到床上,左眼的泪水划过鼻梁、右眼,流进鬓角,还有几滴洇透了黄色枕头。
“乔乔……你和老陈真的没可能了吗?”
“没有……桐桐待会儿你帮我‘说服’我妈妈,外人的话她更听得进去。”
“知道了。”
后半夜淅淅沥沥下起小雨,路灯下仿佛成千上万根银丝。
黑色的宾利横停在马路边的车位上,小军撑着伞站在主驾驶这扇门前,站姿笔直,是多年的部队生涯训练出来的。
陈嘉树已在马路对面[曼合九里]小区正门外的花坛上坐了快两个小时,微微佝偻的背影仿佛被困住的孤兽。
“乔乔,为了给你生孩子,大出血差点没抢救过来……嘉树,阿姨该不该恨你?”
“答应阿姨,不要再来找乔乔好吗?你们的缘分已经到头了。”
“不可能!”
以前他不解,现在终于明白杨淑华为何对他如此厌恶,这辈子他总认为自己过得很苦,二十二岁那年那个女孩出现在他生命中,雨夜里她撑起一把伞,将他纳进伞底,周遭灰暗朦胧,唯独她是最艳丽的一抹颜色。
我的小半生没什么运气,直到遇见了你,我的乔乔,我的贵人。
第29章
已进入十一月中旬,银杏树叶大片泛黄,汽车经过店铺林立的街道,车轮卷起一地黄叶,飘然降落,这一幕美得让人震撼。
三个孩子叽叽喳喳如同小麻雀,蹦蹦跳跳地走在覃乔前面,两位保姆手上拎着购物袋,缓步在她的身后。
孩子们颜值都很高,尤其是金发碧眼的Daine异域模样更引人注目,路人经过频频侧眸。
昭野停在一家冰激凌店门口,水汪汪的眼睛直勾勾盯着服务员手里刚给客人做好的冰激凌,眼里都是渴望。
覃乔做了个凶的表情:“不可以,现在不是吃冰激凌的季节
覃乐晞拽拽覃乔的袖子:“上次我们和爸爸一起去公园,爸爸给我们买冰激凌吃。”
上次,不正是一周前吗?男人真的不靠谱,也不看看现在什么季节,吃坏肚子怎么办?
算了,陈嘉树怎么做,她不插手但孩子在她手里是绝对不可以的。
Daine全程不吭声,蓝眼睛里也透出期许。
孩子们被她拽进中餐厅,餐厅里的油炸品、甜品她一概不点,在他们一脸失望的表情之下,覃乔选了几道精致的家常菜。
晞晞嘟着嘴:“妈妈,你上次自己偷偷喝奶茶。”
手机放到桌上,覃乔转头,认真地对女儿说:“妈妈是成年人,偶尔可以喝奶茶、咖啡,有时候是为了提神。”
“妈妈说谎,就是自己想喝。”覃昭野义愤填膺地小声嘟囔。
这孩子跟着陈嘉树变化挺大,以前委屈了,得不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只会拽着她的袖子挤眼泪,常常“装可怜”让她心软。
现在还会‘顶嘴’了。
但哪种方式在她这里都通不过。
窗外刮起一阵很猛烈地风,黄叶在半空中旋转、翻飞,如同飘雪洋洋洒洒落下,形成一幅颇为壮观的景象。
双向行车道,细窄的道路只能容纳两部车身相向行驶。
一家奶茶店飘出浓郁香甜的奶香,柜台前围拢几名顾客,其中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接过服务员递出的奶茶,小跑至拐角停着的打着双闪的宾利车旁,不知说了什么。
车窗缓缓降落。
车内伸出一截小臂,嵌入金色丝线的黑色西服袖管,在太阳光下闪烁低调的光芒,端修如玉的手指,极具美感,让人赏心悦目。
指尖轻轻裹住杯身,将奶茶带入车里。
有路人在车窗升起前,瞥见车内那个男人的侧脸,深目高鼻,骨骼分明,仿若锋利的山川轮廓,吸管插入两片薄唇之间,喉结在吞咽过程中上下滚动,有种难以言喻的性感。
车窗全封闭,小军双手把着方向盘,扭头问:“陈董,现在回公司去吗?”
已经停了有十多分钟,这种小路,临时停车都是路障,再不走,恐怕交警会来贴罚单。
陈嘉树放下拿奶茶的手,抬抬眸说:“走吧。”
随着行车方向的改变,一片光斑打在脸上,和那天早晨一样。
雨过天晴,熹微的晨阳从朝南的这块玻璃,倾洒进屋内,陈嘉树翻了个身,背对这片穿透眼皮的光。
蓦地,他想起自己应该在覃乔家小区门口等她出来,“腾”地一下坐起,右手手背那里传来一阵刺痛,接着一道男声:
“陈董!”
手臂被箍住,小军不敢用很大力气,连惊呼都刻意往下压。
“您在输液。”
输液……
陈嘉树逐渐回想起,在几次拨打覃乔电话她不接听甚至直接关机之后,他赶到覃乔所在的小区,可他不知道她在哪一栋?
小雨在快天亮时成了大雨,小军来给他撑伞,他失智了似的将小军推开,自己也因此摔在了地上。
周围人声吵吵嚷嚷,男的、女的、粗哑的、尖利的……都在议论他连爬都爬不起来的狼狈,持续了一阵,最终那点声音都没有了。
记得了,昏过去了。
“几点了?”
小军放手退后半步,毕恭毕敬地回答他:“八点零五分。”
扯掉输液针,陈嘉树放下双腿,光脚踩在地上,瓷砖地面冷冰冰:“我的手机呢?”
针头那里往下淌血,顺着男人指尖往下滴落。
一滴接一滴地砸在白色瓷砖上面。
小军拿起桌上恐怕已经被雨淋坏的手机,机身一角很轻地碰了碰陈嘉树的指尖,手机立即被他裹住。
“您的手机可能坏了。”小军犹豫了一下又道:“陈董您的手在流血。”
陈嘉树坐到床边,流血的手攥住床沿,血液浸染白色床单:“用你的手机帮我打一个电话。”
陈嘉树报出手机号,语速稍快,小军快敲屏幕,拨出后交到陈嘉树手中。
过了几秒钟,那头接通,不需要陈嘉树提醒,小军屏气退出病房。
“乔乔是我。”
覃乔声音很轻很哑:“昨晚我把手机关机了,你手机呢?坏了吗?”
想必打过他电话,才会怎么问。
“淋坏了。”陈嘉树告诉她,捏着机身的手收紧:“……怎么了?”
覃乔说:“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当年出国没多在一次意外事件之后我发现我怀孕了……我和你的孩子。”
她暂停,似乎在给他消化的时间。
他知道,杨淑华都告诉了他,他们有孩子,覃乔还因为难产差点死了,是他让心爱的女人经历这么大的伤害,是他没有尽到一个做丈夫的责任,他……罪不可赦。
只是,仍想求得她的原谅。
陈嘉树频繁地吞咽口水想将这些话告诉覃乔,可是所有的声音卡在气口怎么也出不了声。
覃乔再度开口:“我妈妈骗你说我有别人的孩子,这事我知道……”
“乔乔。”他终于发出声音带着颤抖的哽。
出狱后的第三个月他到英国,按照结婚证上记下的地址找到了覃乔现所住的地方。
他站在栅栏外,遥望别墅门前,正撞见那幅看着温馨实则刺眼的场景。
覃乔和那个白人男人坐在遮阳伞下,两人之间有一辆婴儿车,婴儿车横停着比一般的车子要大,他在姑姑家见过,这种是双胞胎婴儿车。
三月之前杨淑华还告诉他,正因为他伤害了乔乔,乔乔才会心灰意冷地爱上那个英国籍摄影师,他们结婚时乔乔已有两个月身孕,虽然孩子早产但很健康,现在已经两个多月。
“我到英国的第二个月,出采访任务时遇到极端分子报复社会,当时场面非常混乱,我在逃跑时被人撞倒,刚爬起来,前面那栋楼被提前预埋的炸弹引爆,我受了轻伤,那时他们快三个月了,之后我在床上躺了五个月零三天,他们很坚强,虽然早产,但好在都健康。”
与他的情绪上的激动相比较,覃乔的语气平缓咬字清楚,仿佛正在播报一条新闻。
每个字眼都像锥子往他胸膛一下一下刺,留下一个个血洞,锥心刺骨的痛,哽在喉头,呻吟都发不出。
“对不是——”他晃了下身,闭了闭眼睛,除了对不起,他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受苦了……”
覃乔一贯的明事理,宽容地说:“这不怪你,真的。嘉树我是理解你的,二十多年的生命羁绊,换作是我也会这么做。”
陈嘉树漆黑的瞳眸闪过一抹亮,欲开口感谢她总是包容自己并要向她承诺以后再也不会犯。
她先一步说:“你知道我一直怨你什么吗?不是替爽哥顶罪,不是离婚分财产,甚至不是你缺席我最难熬的日子……是你剥夺了我与你共患难的资格;你擅自判定我承受不起真相,认定我会退缩会崩溃,你……太自私了。”
陈嘉树坐在床边,却恍若坐在悬崖峭壁边,冷冽的风割着脸,他摇摇欲坠,底下是万丈深渊,双脚用力撑住地面,脊背紧紧绷住,生怕泄力,他会坠落会万劫不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