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连接阳台,明媚的阳光毫无遗漏地漫进屋里,微尘在金灿灿的光线下浮动,空气中还漂浮着一股空置很久的干燥、略带粗糙的气息。
杨淑华端来一杯茶,放在他的面前,随后坐到对面那张沙发上。
“妈.....我来是想.....”
他想和乔乔复婚,这句话还未完整出口,杨淑华从茶几底下抽出几本病历放到茶几上。
淡蓝色病历本上“澜川市第一人民医院”九个黑体大字,让他的呼吸微微一凝。
“嘉树,你和乔乔结婚两年,我自问对你们也算是掏心掏肺,你就是这么报答我的?”
她的指尖优雅地在病历本封面上戳了戳,“你的左眼早在你们谈恋爱的时候就因青光眼失明,乔乔替你瞒着我,我连最基本的知情权都没有——”
放大的瞳孔里被那几个字充斥,左眼失明他一直羞于出口,有天覃乔告诉他,已经告诉了父母,他们开始有些吃惊但很快就接受了,因为在他们心里陈嘉树的人品比什么都重要,她说得那么自然,甚至嘴角带着浅浅笑意。
于是他信了。
他承认没有深入地去思考,潜意识里他需要这个答案,如果追问下去,他就不得不面对自己一直不敢正视的问题,如果叔叔阿姨真的介意呢?
握拳的手松了紧紧了松,他接住杨淑华温柔的质询,诚恳地道:妈,我没亲口跟你坦白,这事情我做的确不对,我欠你一句道歉,对不起。”
“但是妈,左眼失明并没有影响我生活自理,我能和正常人一样上班,能应酬,能加班……”他咽下“能赚钱”三个字,觉得太过赤裸。
“嘀嗒、嘀嗒”滴水声来自厨房,想必水龙头没关紧又或是橡胶圈时间长了松了导致漏水。
还记得三年前,也是在这里。他和覃乔刚进家门,杨淑华在厨房里大叫“水管子漏了!”,他便去抢修,家里有现成的工具,他半蹲在地上,乔乔给他打手电,两人合力抢救了水灾。
刚抬起臀他复又坐了回去,只因杨淑华从抽屉里抽出一张影像单子,探身过来,放到他的手边。
影像单子正页两张眼球影像下面“创伤性视神经”这几个字仿佛活了般‘跳动’在他眼前。
还有,杨淑华接着抽出一本有些发黄的病历本,翻到最后几页。医生的手写字迹潦草难辨,最后一行却异常清晰[瞳孔反射正常,但不排除未来继续恶化的可能]
他眼底有问题十多年了。是从高二那年他和父母一起出车祸后就留下了这个病,夜盲正是这个原因,但很多年都没有发展,后来反而出现了青光眼,医生都无法判断是不是和它有关系,这个病他并没有隐瞒他们,他不懂杨淑华是何用意。
“去年吧,我和乔乔在国外,隔壁邻居车行老板,得了“青光眼”我是眼看着他从好好一个人,到走路都要人来搀扶。国外的医疗算是顶尖的吧,这没能把他的病治好。”
杨淑华说话总是柔声细语,待人也是特别的温柔有耐心,婚前婚后皆是如此。
他一直感激这位母亲,来澜川帮他们的那两年,她每次都说“你们年轻人只管工作,家里的事情都交给我”。
后来他眼睛做网脱手术,杨淑华不辞辛劳,医院家里来回奔波,一日三顿准时送到医院,连筷子都递到他手里,更甚至有次他失手撞出碗里的汤,杨淑华用一种哄孩子似得语调说“没关系,妈来喂你。”
失神须臾,他喉结艰涩地滚了滚,可想到杨淑华举的那个例子的可能性,他没了底气:“妈.....您是想说,我也可能失明.....会成为乔乔的拖累.....”
鼻尖涌上的酸涩冲到他眼眶发热,迫得他仓皇低头。
他是在父母冷战、争吵中长大的,从未体会过和睦家庭的温馨。直到五年前覃乔带他见她的父母。
他们家庭恰恰相反,常常伴着欢声笑语,即使那时候覃乔的父亲已经病重,一家人总是有商有量,他从未见过争吵、红眼。
日久天长的相处中,他渐渐习惯、依赖这位母亲,而今她话里话外都是想斩断这几年的情谊。
杨淑华吁出一口气,右腿叠在左腿上,她的身材一向很好,好几次带他们出去逛街、逛景区,遇到熟人在见到孩子都这么大时,那些人都会夸她年轻。
“妈妈跟你说实话吧,你想和乔乔复婚,我不同意。”
这句话让当时的他,一口气堵在喉咙口,憋得眼眶疼、嘴唇克制不住地打颤。
“离婚时你一个人就做了主意,我当时和乔乔都挺难接受的,那天你们去办离婚登记,我是不是把你单独拉到厨房,问你真的考虑好了吗?你当时就对我说‘考虑好了,妈,对不起’既然话到这份上了,我也不能拦着你,办完离婚证,你两天没回家,我和乔乔收拾收拾出去租了房子。”
“我前阵子翻了本书,书上写:世间万物,去而不返。还记得你们结婚时候我送了你们一对瓷娃娃,收拾行李搬走那天,乔乔不小心打碎了一只,现在想来.....碎了,就彻底修补不回来了。”
说到这里,杨淑华红了眼圈,泪盈盈的样子。让他更觉得自己当初做的不是人事。苦涩在喉咙里翻滚,他压下到喉咙口的哽咽:“妈,我会弥补的,我承诺将来我赚的每一分钱,都有乔乔的一份。”
任何承诺都显得单薄,唯有‘物质’,他不会别的,这是他唯一能想到的。
“我知道您的担心,我保证会严格遵照医嘱,医生说过只要听他的话,并非一定会失明,我我——”
视线模糊成一片,话语倏然卡壳。
“人生不生病这个事,将来谁也保证不了......这些话我本不该说,可我实在看不了乔乔的付出,换来的是你的冷脸相向。结婚前我们只知道你的眼睛受过伤,有夜盲症,并不知道你左眼已经看不见了,这些都不说它了……”
杨淑华对他失望至极,泪眼中闪过一抹冷光,语气硬了几分:“你摸着心问问自己,乔乔对你怎么样?有时候你工作到很晚,她睡一半跑出去接你回来;你有次重感冒她守了你一夜,第二天她自己被传染,还不让我告诉你,因为你要去出差;手机里备忘录里写着‘复诊’就怕自己忘了提醒你.....”
他不知不觉地握紧双拳,指尖掐入掌心,奇怪的是,手掌丁点儿不觉得痛,反而是心脏像是承接了那些痛。
这些……这些……前面的他都认,他理解一个母亲心疼孩子,乔乔的付出他都知道,难道这不是夫妻之间很正常的琐事吗?
还是他自以为然了……
慢慢地松开拳头,他直视杨淑华温柔的眼睛,无以复加的内疚让他硬气不起来:“我承认,我的身体给乔乔以及给您带来了许多“麻烦”……是,将来谁都不知道,可能今朝我还能养活自己,说不定有一天我会一无所有,但是——妈,离婚这事我伤了乔乔的心,也让您因此对我失去了信任,复婚我想听听乔乔的想法,我们……不能替她做决定。”
他这句话刚落下,杨淑华早有准备地拿出一张浅黄色纸张,上面印有“MarriageCertificate”字样。
结婚证……他心神巨震。
英国的结婚证没有双方照片更像是一份文件,上面有男女双方的信息、婚姻登记日期等等。
2015年10月11日。
正是他们离婚后的第八个月。
“嘉树,乔乔已经结婚了,而且还有了一对可爱的儿女。”
从楼上下来,他在通往小区大门的主干路上遇到了从外面回来的覃乔,她红着眼睛怒视他,擦肩而过时他一把攥住她的手臂,被她狠狠地甩开。
他放弃了,木讷地迟缓地挪动脚步,而她继续往单元楼那里走去,高跟鞋声踩地特别重,两人像书本上背道而驰的汽车,在同一条线上愈来愈远。
但没走出多远,高跟鞋“哒”的一声骤然停止,紧接着一向温言细语的覃乔在他身后爆发出一句低吼:“陈嘉树!你现在还来做什么!”
路上寥寥几个行人,回头望他们。
他误判地以为这句话里对他还有所期盼,快速转身,快步跑过去抱住她,将她紧紧摁在怀里。
她骂他混蛋、骂他说话不算话,骂他永远都改不了……他一遍遍道歉。
那句在喉头滚了又滚的话,终于忍不住问出口:“你爱上别人了吗?”
覃乔陡然怔住,猛地抬头,眼睛通红,嘴唇牵动脸颊上的肌肉群都跟着抽搐,用一种难以置信的眼神看着他。
他又错了,大错特错了。
“乔乔……对不起……”他连忙道歉,慌乱无措。而她举起双手,猛地推开他,自己也跟着踉跄倒退数步。
他还想靠近她,才迈出一步,就见她泪水夺眶而出,歇斯底里地骂:
“陈嘉树,你混蛋!!”
一切都是他的错,如果不是他伤透了覃乔的心,她也不会心灰意冷的去嫁给别人。
现在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