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琴在原地凝望他片刻,才走过去静静站在一旁。
他摸索到筷子,端起碗,埋头安静地吃着。他吃饭几乎不发出声音,动作斯文,可偶尔还是有饭菜从碗边滑落,沾上衣领,或掉在桌面上。
主要还是碗里的饭菜堆得太满了。
来了近一个月,这个男人变化太大。曾经英俊干净的脸庞,如今胡子拉碴,头发已长到耳下,若不是五官出色,皮肤白皙,活像个流浪汉。
前阵子他头上带伤,左眼还流脓水,身上慢慢有了异味。许是自己也难以忍受,十天前,他竟主动提出想洗澡洗头。
大叔一家待他很好,一听这话,立刻烧了满满一桶水,还细心调好水温。大叔怕他摔倒,想进去帮忙,刚走到门口就被陈嘉树推了出来。
大叔大妈担心他出事在门口转悠,过了很久,里面响起哗啦啦的冲水声,农村的简易淋浴间搭在茅房旁,把水桶提进去,用舀子浇湿身子,涂上沐浴露,搓揉后再冲净就可以了。可对双目失明的人来讲,这并不容易。
水声停止,里面静了有十多分钟,大叔上前,正要推门。
这扇门门突然从里面打开,只见陈嘉树穿着新换的毛衣走出来,另一只手臂上搭着换下的衣物。
“麻烦了。”他语气谦和。
当时仲琴正带着孩子在院里玩,见贯男人的冷淡与抗拒,他突然转变态度,让她十分吃惊。
而在她以为男人已经接受了现实时,上周三也就是八天前,她来给他送饭时候,攥他袖管时,他却昂头‘看’着她,问:“那天,你摔在我脚边,那家人家经常打你吗?”
仲琴心一紧张,缩回手,抠着裤缝,下意识地往敞开的门那儿瞥了眼。
男人却自顾自地说:“我也有孩子,三个,六岁了,和你的孩子差不多高。前几天......我不想活了,可我想到了他们......我连他们的脸都没看清过。别的父亲能陪孩子打电玩、打球、骑单车,这些最平常的事,我都做不到。”
他说到孩子时,那双失焦的眼里仿佛有微光掠过,英朗的眉宇完全舒展,如冰雪初融。
仲琴心头莫名一颤,竟不合时宜地生出荒唐一念:若她从未踏入这片深山,是否也会在某个平常的午后,遇见一个让她心动的、这般模样的男人?
“可他们……从没嫌弃过我这个没用的父亲。”他喉结滚动,“已经亏欠了那么多,如果连‘爸爸’这个身份都放弃……他们长大后,会不会恨我的懦弱?”
男人脸庞偏半寸,空洞的眸子落在她的脸上,轻声问:“是不是和你的想法一样?”
仲琴心口骤然一紧,慌乱地向后撤步,腿弯却结结实实地撞上了身后的木凳。凳脚刮过水泥地面,拖出一道尖锐的“呲啦”声。
她单臂撑着桌沿,望着男人唇畔那抹极淡的笑意。那笑意里透着坚定,盛满了为人父的温柔与血脉深处割舍不尽的挂牵。
十二年前,她还太年轻。在工作的餐厅里遇见那个自称在京市开饭店的女人。对方常来用餐,待她格外亲切。有次她被醉酒的客人刁难,还是那女人挺身替她解了围。渐渐熟络后,女人问她愿不愿来自家店里帮忙,开出的工资比餐厅高出两倍。
她心动了,跟着女人踏上了前往京市的火车。
可一天一夜后,她们在一个偏僻小站下了车。女人哄她:“改乘中巴更快些。”她竟也信了,乖乖跟着走。那是她永生难忘的黄昏——一辆破旧面包车停在面前,女人拉开车门朝她招手:“快上来。”
她真的就这样稀里糊涂地跟了上去,明明心里清楚这根本不是中巴车。
往后无数个日夜,每当忆起这个瞬间,她都痛彻心扉——正是这懵懂的一步,将她推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数不清多少次尝试逃亡,却始终逃不出这盒子般大小的山村。她的右脚脚筋是在七年前断的。后来孩子出生,是个女孩,她给她取名“甜甜”。可他们不喜,逼她再生一个,扬言否则就把孩子摔死。
她却怎么也怀不上。
那个男人一喝酒提起这事,就对她拳打脚踢,有时还会冲到甜甜床边,一把拽起孩子要往地上摔。孩子哭,她也哭,只能死死抱住他的腿哀求。
两年前,这家人终于不再把成日她锁在家里,这个男人会带她去周边几个镇,这时候她逃跑的念头再次燃起。可看着自己这一身伤,心里阵阵发怵;再望向熟睡的孩子,那点决心便彻底粉碎——逃,或许有一线生机;可一旦失败,她和孩子,都会没命。
她彻彻底底地放弃了。
从此唯一的念想,便是盼着甜甜快些长大。
“是不是和你的想法一样?”
是啊.....她连做梦都想逃出这里,可身上每一道伤疤都在提醒她,只有依从才能活命。
这男人的不屈,正是没尝过真正的苦楚——他们待他如座上宾。听说是个身价不凡的老板,过惯了锦衣玉食的日子。果然,连恶鬼都懂得看人下菜碟。
孩子……他的孩子在日夜盼他归家,那她的甜甜呢?将来会不会变成另一个她,在这泥潭里挣扎一辈子?
仲琴浑身一凛,仓促抬眸,却见男人依旧平静地‘望’着她,在等一个回答。
他来自山外的世界,他有身份,会有人千方百计寻找他。
一个念头如一簇火蹿起,帮他,如果失败了是他的命,逃出去的话......不就能谋出甜甜一条活路。
更何况,她隐隐觉得,这个男人成功的希望很大。他的敏锐、智慧简直到令人惊叹的地步,仅仅凭那日她抱着女儿摔在他面前,便能推断出她常年遭受殴打。
仲琴回到他的身边,伸手握住他的手腕。男人会意地翻转掌心。
她写得很慢,每写完一字都作停顿,待他颔首再写下一个字。
六个字:帮你帮我女儿。
陈嘉树放下碗筷,“清脆”的一声响。
飘散的思绪被这道声拽回,仲琴目光微微一颤,垂眸落在了饭碗旁那几颗油光光的饭粒上。
陈嘉树‘看’不了比较长的句子,仲琴与他沟通都是将句子浓缩,她在他掌心里写:今晚无风半夜行动
第77章
夜深如墨,远处隐约传来几声犬吠。
“嘎吱——”木门被仲琴悄悄拉开一道缝隙,她谨慎地向外探看。
村子里没有路灯,房屋、树木与土路尽数融于浓稠夜色中。
守门的小黄狗听见动静,跃过门槛钻回院内,哼哼唧唧地绕着二人脚边打转。。手电光束笔直地打在地上,在地面投下一个淡黄色光圈,微尘在光晕中浮动。
一根细长铁棍自门内伸出,点在土路上面。
这铁棍是仲琴特地找来给陈嘉树的,既可作为探路盲杖,亦可当防身用。
穿着棉布鞋的双脚先后踏出门槛,陈嘉树微扬脸庞“望”向斜前方,左侧来的风如打湿的丝绸拂过脸,冰冰凉凉,但很轻,可以忽略不计。
仲琴紧随其后,转身合拢大门。
和在屋子里时一样,仲琴走至陈嘉树的左手边,抬手箍住他胳膊外侧,带着他往主路方向走去。
她只能将他送到那里,那边有一辆装蔬菜用的的敞篷小货车,陈嘉树需爬上去,躲进篷布里面,待车子开到下一个安全的镇,跳车求救。
这是个风险极大的计划——可能被发现抓回来,也可能跳车时因地方选得不对,摔成重伤或是丢了性命。可这是目前唯一的能通往外面的可行办法。
敞篷小货车是那个男人叔叔家的,每天凌晨五点发车,将满车蔬菜运往附近三个乡镇的菜场。
她和那个男人常常坐这辆车去外面赶集,总会下意识地观察那位叔叔——他习惯提前一晚装好货物,第二天发车前从不检查。
无一次不是。
每回车子驶过人群密集的镇道,她都会都冒出跳车求救的念头。
可她从不敢真的尝试。
那个男人,会杀了她、杀了甜甜。
陈嘉树的指尖抚过她在本子上深深戳出的那两行字,唇角轻轻一扬,露出一抹似已将生死置之度外的笑意,又仿佛胸有成竹。
仲琴凝视着他空洞的眼睛,心头沉重。
若说她独自逃亡的成功率尚有三成,那么对这个又盲又聋的男人而言,恐怕连两成都不到。
上车容易,可途中所经多是崎岖山路,一旦跳车时机不对,头撞上岩石,或是失足滚落山坡,都会没命。
他究竟要如何分辨哪里是山路,哪里是镇子?
但她转念一想,或许不需要他真的逃出生天,只要他逃离这里,哪怕是死在路上。以他的身份,警方必然介入,那么她和女儿就可以得到一丝希望。
陈嘉树却在此时开口,语气平稳:“你来选一个最合适的时间。我只有一个要求——风必须小。”
仲琴能偷摸出来,是因为在丈夫喝的水里掺了婆婆的安神药。药效维持不了太久,周遭那一声声远近交错的狗吠,仿佛往她心上敲锣鼓,震得耳边嗡嗡响,身上汗毛倒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