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仍在往里走,木棍敲击地面发出“咚咚”的声响。
——不正是刚才那女人给他看的照片里的人吗?
“有人吗?”男人嗓音低沉,带着一丝不确定的试探。
白皙修长的手触到柜台,他蓦地停住脚步,手指在台面上来回抚摸,像是在确认这是什么物件。
冰凉的,坚硬的,像是一面玻璃。陈嘉树在脑海里拼凑不出这件物体的形状,也想象不出这间屋子的布局。
热腾腾的饭菜香从正前方飘来,钻入陈嘉树的鼻尖,也就证实了这屋子确实有人住。
得到这个确认,陈嘉树提高音量:“有人吗!我被绑架了!能帮帮我吗!”
这道清润的求助声在不大的店里显得格外突兀,老板脸色一变,下意识地往门口看了眼。他们这个村子到了下午出街的人很多,走过去的都会是熟面孔,不见那三人返回,老板心头略微松了下。
似有一阵温热的风拂过脸庞,陈嘉树感觉到有人从身侧走过去,他微微偏头,才想起忘记抛出最关键的信息,他再度张嘴,低声说:“我看不见也听不见,能帮帮我吗?”。
他不知道那个男人站在门口,双手往内一拢,拉上了店门,还上了门闩。
捡起靠墙的那根铁棍,男人走至他的身后,抡起手臂,一棍子朝着他的后脑勺砸下去。
第72章
那日覃乔他们被店老板给骗了,根本找不到35号门,而在马警官赶来后,带着他们去质问店老板时,那老板不屑地倒打一耙,“我是看你们不像好人。”
由于没有任何人证、物证,乃至监控并未拍到陈嘉树本人在车里,警方只是根据陆建国儿子三十日内驾车徘徊的地点及事发当日行驶路线推断,在无任何实证的条件下,他们只得止步在陆建国家门口。
待到第二天下午马警官拿到该县公安批准的搜查证,他才和*当地派出所的人一起进门搜查,结果一无所获。
当晚,陆建国家门口便灯火通明,全村百来号人团团围住大门,要求警方与主张搜查的家属为他们的鲁莽行为亲口道歉。
覃乔拒绝道歉,却因此引起众怒。正当他们在警方保护下坐上警车准备走时,那帮村民突然冲过来,联合推翻了这辆七座商务车。
回到当地派出所,马警官告诉他们,很多地方的村子,村民的团结意识出乎想象,尤其是偏远山村,一个村子几十户人家都属于同宗,有任何事都是一致对外、同仇敌忾。从一人上升到百人,除非有铁证……马警官建议他们在找到陆家两兄弟前别再冒险进村子,否则可能引起更大的冲突,从而将自身陷入险境。
第三日,马警官根据陈呈提供的手表坐标,找专业人士下到悬崖底找到了那只已经关机,表盘碎裂的手表,值得庆幸的是崖底没有发现陈嘉树。
陈呈告诉覃乔,这只手表的紧急联系人添加了两个邮箱号,后台查到二月三日下午十七时二十分陈董的身体数据出现异常波动,分别向这两个邮箱号发送了邮件。
覃乔目光凝固在屏幕中显示的邮箱名称上——[email protected]
她认出那是朱奥的邮箱。
另一个——[email protected]
覃乔正思索时,坐在旁边一起看屏幕的田佳悦认了出来,音量陡然拔高:“孙总的邮箱!”
风声簌簌,手机铃声响时,朱奥刚送别大客户。他挥手道别,待车尾灯没入夜色,才接起电话。
“覃乔,有嘉树的消息了吗?”
姚蔓正朝朱奥走来,听见“覃乔”二字,脚步一顿,停在了第一级台阶上。
电话那头不知说了什么,朱奥眉头越皱越紧。待对方说完,他脸上更是写满自责。
放下手机,他快速滑动屏幕,微弱的白光映亮他薄情的唇。
后台电话还未挂断,朱奥说道:“在我的……垃圾箱里……不知道怎么会这样?可能是系统自动判定为陌生邮件……”
姚蔓轻手轻脚走到朱奥身边,朝屏幕上瞥了一眼——那是一封半小时前由德国某公司发来的英文邮件。
“找到嘉树了吗?”朱奥声音微颤,“……要不是集团几个项目都在关键阶段……可要是出了纰漏,更没法向他交代。”
听筒里传来覃乔体谅的声音:“暂时还没有消息……朱奥你把集团顾好,大局需要人稳住。”
红唇一挑,姚蔓将皮包换到另一只手,随后勾住朱奥的手臂,食指促狭地在他腰间轻轻一按,附耳低语:“回家啦。”
朱奥重重点头,“好,放心,我会尽快处理完。”
那边电话一挂,朱奥心情颇好地扬起嘴角,随即用握手机的手揽住她的腰,搂着、推着,将她送进车内。
他随后坐进来,外面的司机小心关上车门。
覃乔放下手机,抬手揉了揉太阳穴,只觉得灯光有些刺眼。她合上沉重的眼皮,稍作休息。
“孙总,您别来,真的别来。哥哥不在,集团里的大小事务还需您和朱总一起坐镇……”
“对,嫂嫂在我身边……”田佳悦看了眼正注视她的覃乔,“那先这样,您早些休息。”
挂断电话,田佳悦告诉覃乔,手表发出邮件时,孙总正在飞往法兰克福的航班上。平日里从不会漏看一封邮件的他,那天不知怎的竟错过了。再得知陈嘉树已失踪十天,孙总更是自责不已,一遍遍道歉,还说要来帮忙一起寻找。
“孙总……他和嘉树关系很好吗?”
从田佳悦单方面的叙述来看,这位孙总得知嘉树失踪后十分急切,听起来两人关系很密切。
“嫂嫂,孙总你是认识的。”
田佳悦在覃乔微微放大的瞳孔中看见清晰的自己:“哥哥以前总叫他孙大哥,那时候你们不常来往吗?”
孙刚……
真是意想不到,孙大律师竟被嘉树给挖来了?
没离婚前,陈嘉树每次与孙刚相聚,都会带上她。这两人虽相差十几岁,却很聊得来。孙刚是典型的精英律师模样,说话言之有物,全无侃侃而谈的轻浮感。
让人愿意相信。
连续多日没有好好睡过觉的覃乔,这天晚上一沾枕头就睡着了。她竟梦见了孙刚,那是十五年前初次见面的时候,他因车祸双腿粉碎性骨折,坐在轮椅上,胡子拉碴,一脸颓废、生无可恋的模样。
还是陈嘉树带她去的,说是请她帮一个朋友做“话聊”。
“喜欢陈老板?是因为他长得帅,能赚钱?”孙刚充满敌意地问她。
“您对‘喜欢’很有见解?”她觉得奇怪。
“你们女人都一样,看中男人能赚钱,一旦没了这能力……就会像丢垃圾一样丢掉。”
孙刚那时因被诊断可能永远无法站立,新婚妻子又离他而去,心情极差。
她说:“人之常情。”
收到孙刚一个鄙夷、讥讽的眼神,她淡淡说下去:“这世上有人因现实离开,有人为爱留下,皆是人之常情……但若把自己困在怨恨里,困住的只有自己……”
孙刚被她的话噎得语塞。很久以后,陈嘉树告诉她,她的“话聊”作用很大,家里人都说不再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且愿意去医院复健。
而后来,陈嘉树遭一伙人抢劫受伤,张爽气不过寻去报仇,重伤了其中一人,正是孙刚出手相助,才争取到最轻的判决结果。
“孙大哥为人刚正、秉公任直,像一架天平,只认事实与法律,我很敬佩他。”
一提起孙刚,嘉树总是赞不绝口,他是打心眼里欣赏这个男人。
*
房门从外推开,绚烂的夕阳大片地照在水泥地面上。仲琴端着盛满饭菜的碗,一瘸一拐地从光影上面踏过。
她把饭碗放在桌上,余光瞥见旁边中午送来的那碗饭一口未动,连茶杯里的水也没动过。
仲琴转眸看向床上那个闭着眼睛像是睡着的男人。
屋子里不算亮堂,可他肤色极白,加上前几天受了伤,脸上更是毫无血色,白得像一件极薄的白瓷,仿佛一碰就要碎了。
仲琴无端地叹了口气,这人恐怕是不想活了。
为了不让警察找到他,开店的老吴请示了村长的意思后,叫了几个人把他藏进后山,关了两天两夜。大妈进去看过他,人昏迷着,头上都是血,也没人给他医治。
村长的意思是,活不过去就算了。
第三天再去看时,人醒了,大叔就去把他接了回来。
而在当天中午,男人问了她一句:“现在几点了?”
她说:“十一点。”
可他听不见。
仲琴想到一个办法,她回房里拿了一本用不着的旧书,用圆珠笔在纸上戳出文字,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拿给他摸。
男人的手指细长白嫩,特别漂亮。用“漂亮”来形容一个男人似乎有些奇怪,但除了这个词,她想不到别的。
她拉着他的食指放在字上,指腹绕了两圈,他读了出来:“十一点?”他又问,“是白天还是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