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军既担心又自责:“我们差不多四点到的这里。陈董说想一个人静静,让我去下面等,他会给我打电话。我在车里等到六点十分,天黑了,连忙上去找陈董.....可,人不见了。”
小军之所以把时间记得这么清楚,是因为当时他刚和在老家的女朋友打完电话,放下手机时,发现窗外天色暗了,他立即跑上去找陈嘉树,结果找不见人。
东陵园占地面积仅一千多平方米,很小,却设有三个出口。门卫老头看管南大门,另外两个门白天敞开着,外人随意进出,只有到晚上七点才会锁上。毕竟这儿不是超市,正常人不会进陵园偷东西。这些都是老头告诉他的,他还请老头调监控,结果被告知监控坏了有半年多了。
小军一五一十地向覃乔汇报,末了补充道:“我把陵园找遍了都没找到陈董,只好给朱总打电话。”
朱奥接过话:“我带了几个信得过的人过来。嘉树不接电话,很可能是自己躲起来了。我的想法是先找……要是到了明早还找不到,再报警。”
覃乔掏出手机:“现在就报警。”
“不行!”
朱奥一把按住她的手,“覃乔你冷静,嘉树再三交代过,他的身体情况不能对外透露。再者你想想嘉树现在在网上的曝光度,这事情一旦传出去,不仅仅是嘉树的个人尊严问题——‘乔树集团董事长又瞎又聋’,这样的标题一出来,就不是你我能控制的了!”
“企业掌舵人突然失去履职的基本能力,将会直接动摇公司的根基。股民、投资人、股东都会怀疑公司是否还能正常运营?不出一个星期,股价就会崩盘!”
悬在拨号键上的手指一颤,覃乔盯着屏幕上的“110”,幽蓝色的光映亮她颤抖的红唇。
朱奥的担心并非危言耸听,一旦报警,媒体必然会得知,嘉树的处境、集团的未来……可是——
“是股价重要,还是他的命重要?”
覃乔抬眼逼视朱奥,声音发颤:“嘉树现在看不见、听不见,万一发生意外,他连自救的能力都没有!多一分钟的拖延,他就多一份危险!”
“那他的尊严呢?”朱奥寸步不让,“你没见过去年七月股东逼宫的样子。乔树是他一手带大的孩子,那些人却要他‘体面退休’。那时候他只能立下军令状,三个月内证明自己还能胜任。现在消息传出去,他连谈判的筹码都没有了!”
朱奥这番话犹如一棍子打在头上,覃乔晃了晃身体,紧握住手机,五指关节用力到发白。
不远处的田佳悦看着他们争执,不忍地别过脸去,抿紧微微颤抖的嘴唇——朱奥口中那段艰难日子,她是亲眼见证过来的。
“就一个晚上,”朱奥语气软下来,诚恳请求:“明早要是还找不到,我亲自陪你去报警。嘉树昨天还说,再给他一周时间,他一定能好起来。”
风势渐大,如冰刀般一下接一下割着他们的脸颊。覃乔脸上很疼,身体内部却像有火在烧。
朱奥所陈述的每一个后果都可能发生。但与陈嘉树可能面临的风险相比,都显得微不足道。
“报警。”
覃乔说完,抬起手。可指尖刚触到拨出键,她眼前便泛起雪花,整个人仿佛一张纸般无力,风一吹,便向前倒去。
“太太!”
“嫂嫂!”
“覃乔!”
呼喊的声音远去,黑暗吞噬一切,她彻底失去了知觉。
覃乔被小军送去了医院,朱奥则找到陵园负责人,承诺给每位帮忙者一万元,找到人的奖励十万。
他未透露陈嘉树的身份,只说是重要的家人。重赏之下,二十多人加入搜寻,连保洁员都赶了过来。
然而众人一直找到天边泛白,依旧不见陈嘉树的踪影。
清晨第一缕阳光穿透玻璃窗斜打在覃乔脸上,正是这一丝暖意将她从噩梦中唤醒。眼睛还未睁开,她双臂一撑,从床上坐了起来。
她梦见陈嘉树站在悬崖边,半只脚已经悬空,四周浓雾弥漫。她嘶哑地呼喊他“回来”,陈嘉树迟钝地转向声音的方向——双目空洞,表情冷寂。忽然他回过头,她瞬间意识到他的决定,凄厉地尖叫:“不要!”这声音却仿佛堵在耳朵里,怎么也传不出去。陈嘉树毅然向前迈步,下一秒,他纵身跃下。
阳光照在身上明明是暖的,可刺骨的寒冷却从骨缝里钻出。覃乔睁开湿润的双眼,身体抖得难以抑制,十指死死攥紧床单,借以稳住颤抖的身躯。
覃乔掏出口袋里的手机,给朱奥打去电话。
朱奥开口第一句就是:“警方已经派了八个人在附近排查,我联系了上层领导,行动绝对保密。”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夜未眠的疲惫:“覃乔,我们都很担心嘉树,也相信他一定会回来。在他回来之前,我们需替他稳住局面,稳住他‘乔树集团董事长’的身份。”
覃乔挂断电话起身,赶往陵园。
*
车子碾过一个深坑,猛地颠簸起来,轮胎短暂腾空后重重砸回地面。剧烈的震荡将陈嘉树从昏迷中震醒。
他费力地撑开眼皮,眼前并非完全黑暗,可见极黯淡的光线从两侧车窗的缝隙漏进来。还有一股浓烈刺鼻的汽油味充斥在密闭空间里,熏得人头晕。
左肩和半个后背火辣辣地疼,但他顾不上这些,咬牙撑坐起来,伸手在地面上摸索。
不是瓷砖,也不是水泥,带着塑料质感的地板还在微微震动,一颗颗泥沙在掌心下滚动,像是从外面带进来的。
即便听不见任何声音,陈嘉树仍能立刻判断出自己正身处一辆行驶的车里。
什么车?
陈嘉树伸手向前试探,什么都没摸到。转向两侧,指尖触到冰冷的车壁和车门。
连个座位都没有,像是辆面包车。
……他被绑架了?
昏迷前的记忆碎片般涌现:他正要给小军打电话,即便看不清听不见,仍敏锐地察觉到有人靠近。可就在抬头的刹那,背上遭到重击,剧痛还未蔓延,他已眼前一黑失去知觉。
他们至少有两个人,一个人很难将他带走。
陈嘉树快速摸遍两个口袋,手机果然已被他们拿走,连手表都被他们拿走了。
他爬到车门边,门缝里灌进来的风又冷又急,仿佛一根根针往皮肤上刺。
陈嘉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飞速分析现状。
门缝漏风,说明这车密封性差;浓重的汽油味暗示车况老旧。强行扒门跳车也许能逃生,但从车轮滚动的平稳度和风速判断,车速极快,很可能已在高速上,若是此时跳车必死无疑。
唯一的机会,是等车速降下来。比如经过收费站时,撞门引起工作人员注意,或许还能有一线生机。
陈嘉树没有坐以待毙,他开始用力扒扯车门,确保一旦车停,就能立即拉开门冲出去求救。
车厢里细微的响动引起了副驾上男人的注意。他下意识回头看了眼。这辆东风面包车经过改装,车厢与驾驶室之间加了挡板,没留窗户,自然什么也看不见。
陆军瞥见大哥神色不对,应该也是和他一样听见了别的声音。
他压低声音:“大哥,他好像醒了?”
陆涛颔首,缓缓踩下刹车。
不眠不休地开了十几个小时,开过两个省,现已到了西城省。
这条省道两侧均是荒地,被茫茫白雪覆盖住,遥远的地方可见连绵起伏的黛青色山影,路上车辆稀少,一脚油门不知不觉地踩到了一百多码。
陆涛右打方向盘,面包车拐入一条小道,开出一两公里停在一处矮坡下。
停车的同时后方传来“哗啦”一声门响。
兄弟俩对视一眼,各自推门跳下车,只见陈嘉树已摔出车外,连滚带爬地往荒地深处逃:
“救我!救命!”
嘶哑的呼救声在空旷的荒原上很快被风吹散,石沉大海。
陆军有意思地扯了扯嘴角。
不愧是陈嘉树,这种绝境下还能抓住瞬息的机会自救。可惜,偏偏是个瞎子。他拼尽全力的逃亡,却连方向都选错了。
陆涛则好整以暇地环顾四周。正是这片连绵的大山,困住了他们祖祖辈辈,他们这些人拼尽小半辈子才得以走出去。别说一个双目失明的瞎子,就是健全人陷在这里,也休想逃脱。
“救命……救命!……”
陈嘉树仍在雪地里手脚并用地爬行,但在一声声呼救中他渐渐地意识到某种不对。
他骤然停下动作。
陈嘉树抬起下巴,残存的视力可见一大片模糊的白。凌冽如刀的风从四面八方吹来,仿佛要割开他裸露在外的每一寸肌肤。
可此刻,他已经感觉不到疼痛,只剩下麻木的钝感。而其他身体感官却是捕捉到一种强烈的空寂感。
他立刻明白了,这里不是收费站,是真正的荒郊野岭。
逃不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