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真的好好啊。
春夜里响起女孩低低的、絮絮叨叨的声音。
说到口干舌燥之后,终于说道最令人介意的地方。
“……房子。”
“所有人都认为最重要的就是房子,认为我应该讨好爸爸,哄他给我买房子。那爸爸呢,他也会这么想吧。他会觉得,我给他好脸色,只是为了让他帮我出钱买房子。”
花言眼睛里泛起一丝红色,“我,我就是不想变成这样。”
“你自己怎么想?你想要房子吗?”
花言瞪过去一眼,“你说呢!”
她撇开眼神,咬住嘴唇,“我当然想啊。怎么会不想呢。我也不想一辈子租房,可若是只靠我自己的工资,一辈子都买不起。”
“对,我想要房子,却不想让别人觉得我想要房子,我就是这么虚伪,我知道,我全都知道,不用你特意指出来!”
女孩恼羞成怒,猛地站起来,拔腿想跑,却被一把拉住了外套帽子。
“嗷!放开我啦!”她手舞足蹈挣扎起来。
店员匆匆跑出门外,手里抓着手机,大喊道:“怎么了怎么了!需要报警吗?”
向怀谦立刻放开手里的帽子。
花言大叫:“不用报警!谢谢你!”
店员看着眼前瞬间和平的两个人,嘴角抽抽,回店里去了。
向怀谦坐回去,“我不是那个意思,你不要故意曲解我。”
花言哼唧着,也坐了回去。
“你想要房子,所以又怎样呢?他是你爸爸,对你有与生俱来的责任,他又有这个经济能力,因此,帮你买房子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你要更加有底气一点啊。”
花言捂住脸,“我真的不喜欢这个话题……”
向怀谦看她一眼,“你的意思是,钱的话题?”
花言深深埋着头,“我很幼稚吧。”
“不喜欢钱的话题也好,幼稚也好,都不一定是坏事。这些特质都是你的一部分。”
“是吗?不一定是坏事吗?谢谢你哦。”
话是这么说,她的声音却有气无力的。
“为什么他突然想要见你,跟你和好?”
花言抬起头来看了向怀谦一眼,没什么精神的样子。
“不知道。谁知道他怎么想的。”
“哦,对了,田梦说,可能是因为和新老婆吵架多了,所以开始想起旧人的好了。”
向怀谦笑笑,“她说的也没错。但是我想还有一个原因。”
花言认真看过来。
“他老了,开始有了死亡的恐惧。”
“年轻的时候,他拥有整个世界,你就算再重要,也不过是世界的一部分。但是现在,他开始时常看到死亡的阴影。在不是很远的一天,他会从这个世界彻底消失,而到那时候,你将作为他的一部分,继续存在。”
“对于他而言,你有了全新的意义。你是他生命的延续。”
花言一时无言以答。
“你这么说……我都不知道该高兴好,还是幻灭好。”
向怀谦笑笑,“不用想太深。我说这话,只是想告诉你,是他想见你,是他需要你,而不是反过来。”
“你才是考官。”
“你不用想太多,怀着一颗平常心去见他就好了。去看看他如今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如果你喜欢,就跟他和好,如果不喜欢,就抛弃他好了。”
花言愣了好一会儿。
“谢谢你。你说这些话……让我觉得自己好像很重要的样子。”
向怀谦做了个略浮夸的握拳姿势:“不是好像,你就是很重要啊。自信一点,小花!”
花言终于笑出声来。
压在心底的无名重量,终于松动了一些。
她仰头看向夜空。
爸爸如今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其实知道,爸爸曾经是个什么样的人。
小时候,爸爸似乎是不上班的。全家的经济重担都压在妈妈身上。
在她家里,是妈妈上班,爸爸在家带孩子。
她记得妈妈再三叮嘱:你女儿调皮得很,看见什么都想往上爬,出去玩的时候盯紧一点,千万不要让她自己乱跑。
爸爸点头如捣蒜,哦哦答应着。
到了公园,他一阵心痒,转头跑去小卖部买香烟,再一回头,女儿已经从假山上掉了下来。
她还记得,一家人曾经去海边玩。
那天浪特别大,游客都不怎么敢往水里走。可是她天不怕地不怕,非要去水里玩。
于是爸爸拉住她的手,说,不怕,我拉着你。
她拉着爸爸的手,往海里越走越远。波浪冲刷着她小小的身体,感觉非常失控,令人恐惧。可是因为被爸爸用力拉着,心里又觉得特别安全。
这时候,突然来了一个特别特别大的浪,而爸爸突然撒手了。
小小女孩一下子被浪卷走。
还好,万幸,边上一个大叔刚好目睹这一幕,不顾自己安危,扑进浪里把小女孩抢回来了。
事后,花言偷偷问爸爸为什么撒手。
爸爸说,因为浪太大,打得泳裤要掉了,所以撒开女儿的手去拉裤头了。
花言露出无奈笑容,“我爸爸啊……会给人以爱的错觉。总是在某一个瞬间里,让人感受到强烈而深刻的爱。但是呢……也只是一瞬。在那一瞬间以外,总是有别的东西吸引他的注意力。”
向怀谦点头,“嗯,我懂。比如香烟,比如泳裤,比如隔壁班同学的大姨。”
花言:……
她微笑:“您可真会总结。”
向怀谦笑得很开心的样子。
花言觉得心里好酸。
“大家都说,别人的爸爸会骂人打人,相比之下,我爸爸已经算是很不错的爸爸了。我也觉得是这样吧……可是,不够,还不够。我想要……我想要……一个完美的爸爸。”
她低下头捂住脸,“我知道,我真的很幼稚。”
向怀谦犹豫了一下,抬手,轻轻落在女孩头发上。
极其轻柔地碰了碰。
她的头发微微打卷,触感十分柔软。
“不只是你啊。每个人都想要的。完美无暇的爱……谁不想要呢。”
花言深深埋着头,声音有气无力,全身可怜兮兮,“可是别人都知道这种东西是不存在。我也知道不存在啦,只是……”
她没能说下去。
向怀谦手指有些僵硬。
他收回手,也沉默了。
第35章 父女相见
◎“房子!给你买房子好不好?”◎
周六一大早,花言接到了妈妈的电话。
“你今天和你爸爸约了吃午饭,还记得吧?”
花言顿时有点不爽。
“当然记得啦!不是,你是觉得我记忆里有多差啊,这都能忘?而且说到底,这又不是公务员考试,就算我忘记了又怎样,忘记了就下次再约呗,有什么了不起的。”
“你这冤家,说你一句,回我一百句。我就是来叮嘱一句,你已经是个大人了,要懂事了,一会儿见了你爸爸,不要跟他摆脸色,更不要吵架,知道吗?”
花言鼻子皱起来,“看情况吧。”
妈妈很生气:“看什么情况!好不容易你爸爸主动示好了,你再不承情,是打算当一辈子仇人吗?”
花言心里憋屈得不行。
如今这种仇人的样子,也不是我造的孽啊。
她哼了一声,“你这么紧张,是因为爸爸如今发达了吗?如果爸爸还是过去那样的穷光蛋,你会来叮嘱这些吗?”
“说什么鬼话呢!这哪里是钱的问题,这是亲情的问题。你们是亲父女,血脉总是斩不断的。”
“那我一会儿见了他,就跟他说,听说你帮新小孩买了房子,我也要。”
“不行!”妈妈的声音陡然变调,“你是不是傻?”
花言心里酸溜溜的。
“我开玩笑的啦。放心啦妈妈,我会给他好脸色,捧着他,让他开心的。”
“这可是你自己说的啊。要记得你自己说过的话!”
花言挂掉电话,深深叹气。
与此同时,花金宝起床之后洗了个澡,吃过早饭,开始仔细挑选衣服。
他选了一件蓝条纹衬衫,配上藏青西裤,接着把冷色系的外套全拿出来,一件件在镜子前比划。
钟丽华倚在门框上,两手抱胸,嘴里调笑着:“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要去见情人呢。”
花金宝仔细对比着手里的两件外套,笑道:“那可是女儿,比情人重要多了。”
他选中一件略浮夸的宝蓝色羊毛双排扣西服,穿上身,对着镜子左右打量。
“嘿嘿,多少年没见了,要给宝贝女儿留个好印象。我女儿以前最自豪的就是爸爸长得帅气。”
钟丽华哼了一声,“我劝你有点心理准备。今天不一定会像你想的那么顺利。你忘了?她可是一见你就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