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我不就又是孤身一人了?
他轻轻扶住女孩的后颈,把她向自己拉过来,心脏的跳动顺着掌心的伤疤传过去,又顺着水流弥漫她的全身,他的额头与她相触,发丝纠缠在一起,漂荡如浮萍。
不是说好了,要互相依靠的吗?*
这一刻仿佛被凝固,李双露出她自己都没发觉的笑意,程理这
人真是太有趣了,明明那么胆小,为什么到这种危急关头,反而愿意留下来?
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程理艰难地保持着神智,而李双也没好到哪里去,对方的猜测是正确的,她的义体肺虽然没有停止运行,但是过热严重,水下作业能力大幅下降,什么都没说是不想让程理担心,当然,也想保持她不败首席的风度。
简单来说,死要面子。
“嗡——”
台面发出细微的响动,激活台终于启动成功,李双欣喜地向程理看过去,却发现对方的眼睛不知何时已经闭上,手臂也垂在半空。
而平躺的美洛蒂丝,依旧没有动静……
程理好像回到了那个夜晚,他被李双推下27层,眼前是比钻石还闪耀的碎玻璃,爆炸的火光好像四散的玫瑰,女孩带着不可一世的笑容,向他伸出手,而程理再一次义无反顾地——
与她相拥!
“嗬——”
程理猛然睁开眼睛,一只绿色的手勾住他的腰,他转头看去,吓得在水里尖叫,肺部仅剩的氧气被瞬间排空!
没有头发的女人真诚地看着她,通体绿色,下身的鱼尾左摇右晃,鳞片还闪着光。
“别害怕,我是美洛蒂丝。”
以人鱼之身复活的美洛蒂丝一左一右抱着他俩,游动的姿态优雅而迅捷,她的脖颈处像鱼那样开合着,而机械的身体让她不张嘴也能发出声音。
舞台的位置高于海平面,倒灌在这里停下,美洛蒂丝把他们送上去,程理喘着粗气,恨不得就地睡过去,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而李双则是艰难地爬了起来,与趴在升降台上的美洛蒂丝对话。
“你怎么样?”
“谢谢你,我从来没有这么好过,”美洛蒂丝伤痕累累,精神状态却远胜从前,绿色的眼睛显现出生机勃勃的神采。
“这一切我稍后和你们解释,但是请允许我离开片刻,我必须找到布雷顿。”
“你知道去哪里找他?”
“毕竟,”美洛蒂丝的双臂轻柔地荡开水面。
“我们是双胞胎嘛。”
说完她就转身沉进了水里,有力的尾巴掀起几颗水珠,泼在舞台上。
“赌赢了。”
李双再次躺下去,和程理肩并着肩。
“刚刚为什么不上去?”
“好朋友要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嘛。”
“没听过,”李双扭头看向他,“只听过有福我享,有难你当。”
“那你现在听到咯。”
程理也看向她,两个人都觉得对方狼狈的样子蠢死了,不约而同笑出声。
“这下可以和阿西娜交差了,”李双站起来,“也可以好好睡一觉。”
“拉我一把,我已经没力气了。”
“废物,”李双笑着伸出手,“对了,从明天开始,你不仅要学习用枪,还要举一个小时铁。”
“我死了。”程理赶紧合上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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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洛蒂丝打开门,她最不想看见的人就坐在沙发上,背对着她看电视。
“我和医生等了你一整天。”
美洛蒂丝没有理他,只是朝着卧室走去。
“嘿!”布雷顿跟着她走进卧室,脸上的表情有几分恼怒。
“你去见剧团的人了,对么?”
美洛蒂丝还是没有说话,她打开行李箱,快速地将各种证件和衣服塞进去。
“你要干什么?你要去哪里?”布雷顿抓住她的肩膀,强行让她停下。
“和你无关。”
“你不会还打算回剧团吧?你以为他们还能容纳你?你只能去打杂,做最最边缘的配角!什么歌剧之星?都是他们的垫脚石!”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美洛蒂丝忍无可忍地冲他大吼。
“把我换声带的事情抖露给媒体的人不就是你么?”
布雷顿高高在上的气焰瞬间被浇灭,像个被剖开的竹竿似的立在原地,嘴角微微颤动。
“听谁说的?这是诽谤!我才没有……”
“有没有你自己心里清楚。”
美洛蒂丝眼圈红红的,她也是几个小时前才知道这件事,来自一个曾经的同事,可能是出于同情,也可能是想看她摔得更惨。
“梅!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现在我们一无所有,只要按照她的要求稍微改造一下,只属于我们的剧院就可以落地了,你不想在上面永远做女主角吗?”
“你错了,”美洛蒂丝用力地扣上行李箱,“我没有一无所有,我还有高尚的灵魂,而你已经失去了。”
“梅!你等一下!”
美洛蒂丝提着箱子跑下楼,在即将打开大门前被他拦住,布雷顿用前所未有的力气抓住她的手腕,把她推到,女人的脊背重重砸进玻璃茶几,痛得几乎发不出声音。
“为了你,我债台高筑!”布雷顿把她的行李箱踩得稀巴烂。
“现在就差临门一脚,你居然想离开?你让我怎么办?你永远都是那么自私!”
“你太可笑了……”美洛蒂丝挣扎着直起身体,悲伤地看着风度尽失的男人。
“从小我就知道,你争强好胜、内心阴暗,但这都没关系,你是我哥哥,我愿意包容你,我有好嗓子,有表演的天赋,而你什么都没有,你一直在嫉妒我。”
“我没有嫉妒你!”
“你总是被我的光芒刺痛自尊心,为了你我不和剧团的人交朋友,我活了20年,连个能一起喝咖啡讨论天气的人都没有!”
“我有天赋!”布雷顿涨红了脸,气急败坏地大喊大叫,“我是最厉害的舞台导演,我能制作出举世闻名的歌剧!我会名留青史!”
“没有人会看机器人表演歌剧!”美洛蒂丝泪流满面,近乎崩溃。
“你的设想或许很好,但是现在是2116年!一个容不下更换义体声带的歌剧演员的时代!你一个人做白日梦也就罢了,还要把我拖下水!义体改造是不可逆的,我要是真的听你话改造了,才是真的再也上不了舞台,还是说你根本就是这样打算的?”
你是不会发光的石头,所以我也要跟着你掩埋在沙里?
美洛蒂丝强撑着爬起来,光着脚冲大门跑去,门外是已经枯萎的花圃,原本在这个季节她会给蔷薇施肥翻土,还会把草皮修整得井井有条,但她现在什么都不在乎了,身份、家、美好的过去,都是可以舍弃的东西,她只想自由地在阳光下奔跑。
后脑传来剧烈的疼痛,接着是红色、红色,满目的猩红!到处都裂成了两半,耳朵里流进温热黏稠的液体,四周静得可怕,美洛蒂丝趴在地上,门缝外伸出的丝线般的阳光,浸染她的指尖。
“梅……梅……”
“噢不,我很抱歉……”
“我会让你成为跨时代的歌剧演员……”
“我保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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循着细微的光,美洛蒂丝打开地下室的排水口,顺着管道向前,水温愈渐冰冷,为她带来战栗。
而她的灵魂,却前所未有的清醒。
穿过黑洞般的管道,美洛蒂丝终于潜进了汪洋大海,水草拂过她的胸前,她像只海豚那样刺破水面,巨大的白灯高悬于头顶!
不!
我再也不要上手术台了!
美洛蒂丝躲进水草里,过了几分钟,又小心翼翼地浮上来,像神话故事里永居水下的怪物,第一次离开巢穴,痴迷地看着夜空。
我都忘了,我自由了,这只是月亮而已。
洁白又陌生,比她回忆里描摹得更加遥远,宛如镶嵌在沉船里的宝藏,周围是环伺的鲨鱼,越是杀机四伏,就越是令人沉迷。
美洛蒂丝沉默着,海浪的声音如雷鸣般响彻,身体被撕裂又重组的痛苦,任凭他人差遣的麻木,还有被至亲背叛的不甘,齐齐涌上来,她想要流泪,但身体已经没有了泪腺,于是她高举双手,对着无人知晓的夜空怒吼!
“我必须思考新生,我不能退缩!”
“当黎明来临,今夜也将变成回忆!”*
她全力朝着剧院背面游去,那里存放着克恩克的逃生船,布雷顿很有可能已经上船逃离。
扮演米拉的经验让她很清楚如何操纵这具身体,连老天也在帮她,海面风平浪静犹如滑冰场,美洛蒂丝没花多少功夫就到达了逃生码头,这里果然空无一物。
美洛蒂丝朝着大洋深处游去,她有种预感,他们一定能相见,今夜
将是她噩梦的终点,也是和他诀别的起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