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婶露出“我怎么没想到”的表情,继而严肃地点头。
“行吧,”宝叔红着脸喝酒,“我明天就回快餐店。”
餐桌之上杯影摇曳,远处传来陌生的脚步声,李双刚打算啃鸡翅,就发现其他人都僵在原地不动,像是感应到天敌的狐獴。
“乔亚?”程理不确定地开口。
夫妻俩同时从座位上弹起,一个把钱包藏进天花板,另一个把工作台上的东西通通锁进抽屉。
李双感觉到了事态的严峻,“乔亚是谁?”
呆坐在原地程理看了她两秒,脸像瞬间被抽干血那样惨白。
“花婶,衣柜借我!”
卸掉双腿的李双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对方不容拒绝地抱起,又用力塞进了房间深处的旧衣柜,四面八方的木霉味钻进鼻腔,她恍然以为自己是被推进了柴堆。
“李双,”程理跪在李双面前,握住她不安分的手腕,时不时看向屋外,“待会你就坐在这里面,不要发出任何声音,就当我们在玩躲猫猫——”
“万圣节快乐!”大嗓门的男人奋力拍打出租屋的门,“不给糖就捣蛋!”
“我都22岁了,玩个鬼躲猫猫啊!”李双甩开他,“外面那人是不是来找事的?你把我的腿拿过来,我去揍到他满地找牙。”
“晚点再解释,”程理重新抓住她的手,语气诚恳,“对付他不能靠硬碰硬,相信我吧,我能解决好。”
“我都看到房里有灯啦!”乔亚不耐烦地拔高音量,“还闻到肉香了,你们在吃饭么?”
阴影中的李双凝视程理坚定的侧脸,仿佛他是阿基琉斯,面对王城上空流星般的箭矢,高高举起了盾牌!
鬼迷心窍的,她点了点头。
“好,”程理笑了
笑,把周围的衣服盖在她身上,“吃完饭回去打乒乓,你先研究下战术。”
程理合上门,衣柜中的李双彻底陷进黑暗,她只能从一指宽的缝隙向外张望。背对她的程理镇定地将义腿藏进沙发下,又收掉她的碗筷杯具,最后像即将上场的拳击手那样活动肩膀,打开了门。
名为乔亚的男人走进门的刹那,李双什么都明白了。
乔亚是个三十多岁亚裔男人,黑发黑眼睛,却有着罕见的、接近两米的身高,投下的阴影像是一头成年棕熊,随着他的呼吸,所有人都能听到他身体里机械齿轮咬合的声音。
最重要的是,他身上穿的不是什么cosplay装,也不是自制的万圣节假货,而是正儿八经的警服。
腰间挂弹夹与手枪的那种……警服。
乔亚看到程理,高兴地取下墨镜,露出满脸横肉。
“你小子也在?一个多月没出现,我都以为你死了!”
“哈哈,”程理挂上招牌营业微笑,“祸害遗千年嘛。”
“而且结实了很多,”乔亚凑近程理打量,然后挤眉弄眼地拍他胸口,“被哪个大老板包养了?”
“一个小富婆,”程理哭丧着脸,“正准备和她出国度假呢,人家正牌老公杀出来打了我一顿,一边打一边骂我贱男人,富婆立马把我甩了和老公甜甜蜜蜜去了!你看我下巴还有伤呢!”
衣柜里的女孩交叉手臂蜷缩,衣柜外的乔亚却被程理绘声绘色的讲述逗乐了。
“女人都很没良心的!”乔亚大笑着拍他背,露出黄金镶嵌的门牙,“不说了,看新闻没?那个杀千刀的通缉犯搞得警局上下紧张兮兮的,别说明年了,老子后年的年假都打水漂了!”
乔亚视野扫过餐桌,微微一笑,坐进李双的位置,“正好我还没吃晚饭,不介意我加入吧?”
宝叔赶忙重复不介意,为他加上新的碗筷。
“都站着干嘛,不欢迎我?”乔亚招呼大家坐下,现在的他正好背对衣柜,李双能看到他后脖颈银色的警用义体脊椎。
这东西是警察局的标配装备,它会检测所有人员的身体状态,一旦出现异常,只用零点几秒便会发出警报,而四面八方巡逻的同僚都会提枪赶来。
“赶紧坐下,不然搞得我都有压力了。”
程理瞄了眼衣柜,平静地拉开他身旁的椅子。
“有酒么?”乔亚直接上手撕下一块烤鸡,“忘了我在执勤,下次再喝。”
程理倒了杯水,推到他手边。
“真贴心,”乔亚笑嘻嘻地握住杯子,“程理你要是个娘们就好了,我肯定娶你当老婆。”
程理点头称是,“怪我妈生错了性别。”
“对了,”乔亚轻松地问,“楼下那间发廊去过没?”
“大哥你又不是不知道,小弟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哪有钱享乐。”
“你呢?”乔亚又问宝叔。
突然被搭话的宝叔吓得连连摆手,“我、我也没有。”
“也是,你有老婆,”乔亚扣了扣牙缝的肉,晦暗不明的眼睛扫过斜对角低眉顺眼的花婶,嘟囔着年纪太大了,继续吃肉。
餐桌上除了乔亚,没有人愿意,也没有人敢主动开口,他将整只烤鸡拆吃入腹,吐掉最后一根骨头,淡然地说:“其实我不光是来叙旧的,我在一楼也租了间房子,明天下午正式搬进来。”
“欢迎欢迎,以后大家就是邻居了,”程理以水代酒,想去碰到对方杯子。
乔亚弯了弯嘴角,宽大的手掌压住杯口,程理讪讪停下。
“先别急着恭喜,既然是邻居,是不是该互相照应?我最近资金周转不开,帮我交三个月房租呗?也不多,就45万。”
程理早就猜到他的来意,赶紧从口袋里摸出钞票,还没清点就被对方尽数夺走。
“才这么点?”乔亚很是不满,“你不是被小富婆包养了么?没捞点油水?”
“捞是捞了,但人家老公威胁我,不还钱就要枪毙,我也没办法,只能还回去了,真是倒霉。”
看着程理单纯好欺的脸,乔亚冷哼一声翘起腿,屁股底下的木凳因为他的大体重咯吱作响。
“你俩呢?”
努力降低存在感的夫妻俩肩膀皆一抖,程理立刻抢过话,“宝叔被快餐店赶走了,花婶你也知道的,家庭主妇一个,他们没有——”
“啪——”
缝隙中的眼睛瞪大了。
程理被扇得视线都有些模糊,浑身的血液逆流,刺痛与羞耻顺着面颊蔓延至全身,指尖都变得冰凉。
“虽然我是挺喜欢和你说话的,”乔亚嘴里叼了根牙签,用钞票拍打他的脸,“但你有的时候真的太聒噪了。”
“大哥打得对,”程理一秒都没犹豫,五官全都讨好地挤在一起,“我这人确实屁话很多。”
乔亚打了个嗝,从座位上起来,“就不说邻里之间互相帮助了,从前你在天桥底下卖盗版碟片的时候,我抓过你没有?”
他又看向宝叔,“再说你,你个黑户能在快餐店打工二十年,不也要靠我睁只眼闭只眼?现在我落魄了,就不当回事了?”
“警官,没有不把你当回事,我们都很感激你,可钱这东西要真那么好赚,我们也不会住在这里了,对不对?”
“讽刺我啊?”乔亚拍开程理企图敬酒的手,呸地一声吐掉牙签,“没钱?没钱去卖血啊!你们又不是没卖过!”
李双一动不动,面前的光束像是长刀,将坚如磐石的她从头劈到脚。
早就察觉,却又不愿去相信的真相震荡在她脑海,不存在的千万只蚊虫同时叮咬她手臂,痒得无以复加。她忍不住伸出指甲抓挠,但这份不适没有随着指甲划过皮肤而消散,反而更加猛烈地窜了上来!
“他俩年纪大了,”程理硬着头皮交涉,“已经不适合卖血了,明天我去打临时工,肯定能——”
“打什么临时工啊!”乔亚恨铁不成钢地敲打桌面,“你也去卖血不就好了?又不会死人,要不是我改造率太高不能卖,我早就去了。”
“说的对,”程理决定无论如何要稳住他,“明天我就去,晚上亲自把钱送到你家。”
“别一个人啊,”乔亚板下脸,“你们仨都去——”
“N948,辛普森大街需要巡逻警力支援,请即刻出发。”
对讲机的指令突如其来响起,恰到好处地打断了乔亚的咄咄逼人,他又是叹气又是咂嘴,但命令就是命令,他也只能不甘不愿地往外走。
“咦?”乔亚在厨房门口停下,狐疑地指着台面上装着鸡翅的碗。
“这怎么有个碗?”
程理泰然自若的脸色变了,他不担心自己,但他担心李双会按耐不住动手,就算干掉了他,蜂拥而至的支援警力也会把这座楼围得水泄不通,韬光养晦的计划也会夭折。
动手是死,不动手,等他翻箱倒柜找到人,也是死,该怎么办?
屋内的气氛降至冰点,乔亚的表情越来越凝重,瘦弱的花婶战栗着起身。
“是、是我的。”
“你?”乔亚显然不信。
“对,我留着夜宵吃的,”上次花婶的心跳这么快,还是从黑工厂逃跑那晚,“好不容易能吃上肉,我想多吃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