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起日出,我更喜欢日落。”略带萧瑟的风吹起李双的头发,她的指尖扎进沙地里,任凭微凉的海水冲刷。
“为什么?日落给我的感觉……很孤独。”程理回答。
“因为日落的时候,哥哥会从外面回来,他答应每天给我带一些奇奇怪怪的小玩意儿,有的是贝壳,有的是汽水瓶盖,我那个时候还不能走路,他就靠这些东西来激励我,大概是真的很怕我坚持不下去吧。所以对我来说,看到日落一点也不孤独——。”
“日落是我们重逢的信号。”
余晖勾勒在李双身上,把她明艳锐利的面容模糊了大半,程理看着她的侧脸心说你这是重逢该有的表情么,重逢应该是热烈的拥抱,盛大的欢呼,从天而降的彩带,而不是夕阳西下对着一望无际的海面默默垂泪啊!
“我去换身衣服,”李双突然站起来,“待会你去沙滩酒吧找我。”
她走得头也不回,程理看着她的背影,感觉现在似乎是溜走的好机会,沙滩边的路牌显示沿着海岸线往前走半公里有个巴士站,他兜里还剩下几个硬币,应该勉强够他搭乘最后一辆观光巴士离开,李双又没在自己身上放什么定位器,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自己已经隐入茫茫人海了!
说干就干,程理一轱辘爬起来,一开始是走,时不时扭头看有没有谁追来,接着开始跑,越跑越快,他感觉胸膛里那份古怪的情绪逐渐消失,随之而来的是名为自由的空虚。
空虚又怎么样?虽然李双长得漂亮又有钱,但架不住她是个赏金猎人啊!今天逼着他去跳伞,明天逼着他去跳莱茵大厦怎么办?轻则断腿断手,重则小命不保啊!
江湖不再见,后会没有期!
“呃,您要来份冰淇淋么?”
程理人傻了。
这里哪有什么巴士站,只有一个顶着巨型白色便便的房车!车上挂着“BunnylceCream”的标牌,车载音响里放着时下最流行的口水歌,几个嘻嘻哈哈的青少年正在打闹,头戴兔子面具的壮汉疑惑地看着气喘吁吁的程理,大概以为他是特意来吃冰淇淋的吧。
“巴士站呢?”程理有点崩溃,“我看到路牌上说这里有个巴士站的。”
“冷静点先生,”壮汉掏出一张餐巾纸递给他擦汗,“原来是有的,后面政府发现大家都开自己的浮空车,巴士线路入不敷出,就停掉了这条线路。”
程理捂住脸蹲下,说不出心里现在是悲伤更多还是无语更多。
“虽然观光巴士没有了,但是有冰淇淋呀!先生你要来一个么?”
看着壮汉热情讨生活的样子,程理一方面担心自己再拒绝会被对方打成巧克力酱,一方面他现在大脑升温过度,确实需要来点冰的缓缓。
“那、那个,我身上只有这么多钱……”程理浑身上下只掏出来三个钢镚和一张湿乎乎的纸币。
壮汉摇了摇头,娴熟地打开冰柜,从香草味的冰桶里挖出一个圆圆的球,小心地放在蛋筒上,又洒了几颗五彩斑斓的霜糖粒,放在程理面前。
“觉得好吃的话下次还要来啊!”壮汉对着远去的程理挥手。
站在酒吧门口的程理多少有点忐忑,现在天色已暗,路灯幽幽的亮着,据此判断他离开的时间大概率不短,待会李双看到他,不会暴怒之下把他劈成两半吧?这种情况下跪还有用吗?
这么一想,程理觉得不能再耽搁了,多耽搁一秒钟,他被切开的可能性就增加一分,他硬着头皮推开闪闪发光的门,闷头冲进了酒吧。
想象中的恐怖场景并没有出现,酒吧里整体气氛相当热烈,八九个人围坐一圈,中心正是李双,她换了一身绿白相间的绵制短裙,穿着绑带罗马鞋,头发梳了两个麻花辫,耳边还插着支可爱的鸡蛋花。
李双表情严肃,周围的人也都屏气凝神地看着她,她在玩酒吧里常见的飞镖游戏,门槛之低连三岁小孩都可以参与,但是酒吧的老板是个退役的世锦赛飞镖运动员,他对标靶进行了改良,电子投影的标靶上灯光每秒都在无规律地闪烁变幻,只要有人能在不借助外力的情况下,五分钟内将三标都投中正在发光的三倍区,酒吧老板就要以这个人的名义请在场所有人喝一轮啤酒。
这个改良版的游戏已经出来好几年了,至今还没有人薅到老板的羊毛,啤酒价轻,老板的嚣张则更令人不爽。本来酒吧里的常客倒也没有对李双很有信心,只是她在搞清楚规则后随意一投,飞镖竟然稳稳地降落在发光的三倍区,人甚至还在几米开外!
穿着人字拖和沙滩裤的男男女女们瞬间沸腾了!他们心照不宣地把李双包围起来,决意要亲眼见证第一名的诞生。
“咻!”
飞镖空气被划破发出脆响,又是发光三倍区!这是第二只成功抵达的飞镖,时间才刚刚过去一分十秒!
程理站在压抑着激动的人群中间,不由得也紧张了起来。
“最后一支!”李双话音未落,飞镖已然脱手。
“铛铛铛!”从天花板降下令人目眩神迷的金箔纸,酒吧内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欢呼,李双一边喊着“耶”一边跳上台球桌,两条麻花辫跟着她甩来甩去,人们热泪盈眶地相互拥抱,连程理这个陌生人都不例外,庆祝着喝上抠门老板啤酒的喜悦。
酒吧老板从柜台后走出来,把早就准备好的木槿花花环戴在李双脖子上,咬牙切齿地说欢迎你下次再来玩。
李双嘻嘻笑着说下次一定,举着两大杯啤酒朝着程理跑过来。
“喏,我赢来的免费啤酒!”
程理嘴里不断说着谢谢,把啤酒接过来,女孩豪爽地一饮而尽,亮晶晶的眼睛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我还以为你会逃跑呢。”
“噗——”
程理的嘴如花洒般喷射,在半空中留下一道彩虹。
第11章 惊!哲学大师的本职工作竟是……
“咳咳,怎、怎么会呢……”程理的耳根子已经红了,狼狈地擦去胸口的啤酒。
李双眯起眼睛。
“我只是……只是去吃冰淇淋了而已!对!香草味的冰淇淋,”程理结结巴巴地圆谎,“不信明天我给你带路。”
“我才不去,最讨厌冰淇淋。”李双像是被踩到了尾巴的小怪物,露出十分厌恶的表情。
“伙计们,斯蒂芬来了!让我听到你们的尖叫!”
小麦肤色的男人在众人的稀稀拉拉的掌声中登上酒吧舞台,白天他是海滩救生员,负责把各种玩水上头的人们从深水区里拖出来,晚上他则是酒吧的免费驻唱歌手,用二手吉他弹奏他自己谱写的歌曲。
“当我第一眼看见你,就知道我们会坠入爱河~”
“曾经海洋和吉他是我的全部,现在多了一个你~”
“来吧宝贝,和我一起随着海浪起舞~”
“好土的歌词……”李双和程理异口同声,两人互相看了对方一眼,双双笑出声。
两个人在酒吧角落里找了个地方坐下,几个来搭讪的人都被李双用眼刀逼走。
“约翰也有个酒吧,”李双突然说,她用手指卷着麻花辫,看向舞台上的灯红酒绿。
“和这里气氛不太一样,虽然没有飞镖但是人更多更好玩,以后有机会的话就带你去。”
看着程理眼睛里写满了“为什么以后有机会才带我去不会今天我就要死在这里吧”,李双翻了个白眼继
续说:“薇拉也是那家酒吧的常客,上次你也在场啊,那个狗男人说的什么猪话!我现在一点儿也不想看见他。”
说实话程理根本想不通他们为什么要吵架,但是他不打算问,精神变态的世界他不需要了解。
李双又叫了一杯打着小纸伞的红色鸡尾酒,嘴里抿着吸管慢悠悠地环顾四周,程理注意到她好像化了妆,也可能只涂了口红,他也不太明白,总之她的嘴唇在吸管上留下一抹好看的红色,身上也香香的,散发着讨人喜欢的气息。
“对了,你今天感觉怎么样?”李双冷不丁的问,“第一天的实验,挺有趣吧?”
“还可以,算是挺有趣的吧。”
程理感觉她经常询问自己的体验,难道没有义体的他的感受就那么重要?
“那你今天有没有哪怕一秒钟,想要抛弃人类的身体?”
迎着李双直勾勾的目光,程理思考了几秒钟,点了点头。
“为什么?是什么时候?你不是觉得还算趣么?怎么会想抛弃人类的身体呢?”
李双连珠炮一样的提问丢过来,程理鼓起勇气回答:“就是因为这个世界偶尔还是挺有趣的,什么都没有我才会感到痛苦,想要离开人类的身体啊。尤其是看到那个什么鲨的时候,我觉得它好快乐好自由,我想变成它身边的宝宝鱼,跟着妈妈一定……”
很幸福吧?
程理不知道眼泪为什么自己掉下来了,李双这个人真古怪啊!浑浑噩噩地活着不好吗?为什么要强迫他思考什么人类啊意识啊痛苦啊这种哲学的话题,他不懂也不想懂,他只知道眼眶永远在痛,肚子永远填不饱,家乡永远也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