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是步千弈沉寂几日想出来的手段?”
府中尽是步千弈耳目,宁展依然直呼其名,毫不避讳。毕竟对步溪人来说,旁人孰好孰坏都是“地神”一言定乾坤。
因此有些事宁展做与没做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步千弈说与不说,若是说,便又看他如何言语。
“什么......手段?”宁佳与难得不解宁展语义,复奇道:“展凌君怎知这是青——是步世子带来的?”
不知为何,眼下在宁展面前,宁佳与莫名没法轻易道出“青哥哥”三字。似从前那样唤步千弈,或给人一种她犹在双方之间摇摆未定的错觉。
宁展心里堵着气,不忿道:“我就是知道。”
他今日赶回府恰与步千弈前后脚,没法不留意其人手上拎着浮夸得要命的漆金提盒。若非此刻见到小半碟吃剩的糕点,他几乎不会把这盒里东西往食物方面想。
那厮端得清雅绝尘,借高宅大院对他冷嘲热讽,到头还不是自露马脚!宁展腹诽道。
可话又说回来,嘉宁和步溪各有各的两面派。宁展是五十步笑百步不错,却也清楚自己和步千弈既像,又不像。
他是表里不一的笑面虎,而步千弈是严于律所有人、宽以待宁佳与的阴鸷狼。
总归,谁都没资格说谁。
景以承和以宁推推搡搡入室,正对桌案,不免被那放在屋里照样晃瞎人眼的提盒震惊。
“我的上邪,这这这,盛吃食的盒子,有必要做到这般地步吗?”
景以承小心取出自己珍贵的狼毫,再抚摸提盒两侧的纹路,难以置信。
“父王每五年收得一回的贡礼,也不过若此了。我这辈子真正能握在手里的好东西,就是两支狼毫和那块砚台而已......”
景安民风淳朴,全年收成还得依律拨出五分献与三大州,自然不是什么留得住金银财帛的富贵之处。否则,墨川不至于如此自信能以钱财逐步侵吞景安。
景以承一直觉得,步溪除王室权重位尊、臣民男壮女俊,其实和景安大同小异。南下数日来,他意识到这世事和人情远不似他心中所想。
“这个。”宁展指向盘中糕点,面向宁佳与道:“你很喜欢?”
宁展问得突然,宁佳与思忖片刻,如实答了。
“从前喜欢,今日饿了。”
“饿了便用饭,光吃这些算怎么回事。今夜喜宴,你可得多吃点儿。”
借着景以承感慨的契机,宁展理所当然地上手,挪出食盒二层查看。
“保准是你最——”
满怀信心的语调戛然而止。
二层,竟就是他卡在喉中未及言明的辛香膳食。
瞧宁展动作僵滞,周围几人深感屋中渐凉,一时又找不到合宜的说辞溜之大吉。
“就这几道菜,步千弈喂猫呢?”
说着,宁展不死心地掀开最后一张玄秘面纱。
“除了辣子,今夜还有——”
三层,颗颗丰盈殷红的含桃赫然在目。
宁展不意和步千弈“心意相通”到此等境地,但这逆天的事实就摆在众人眼前。他绝望吸气,径自阖眼。
见状,景以承哪里还忍得住那阵憋了好半晌的笑声?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景以承这两日没少为宁展的喜宴出谋划策,对世子老师的准备了若指掌。
他自己,俨然一缸从天速降的盐巴。陶缸在宁展周身砸了个稀烂,盐粒分毫不差,洒在宁展千疮百孔的躯体上。
即不止偏房,近乎整座府邸都回荡着没心没肺的大笑。
景以承弓着腰,上气不接下气,非得拿以宁的宽肩作支撑,不至于滑跌在地。以宁不停抖动肩头,他便认为以宁也在偷笑。为着不妨碍冷面木头高兴一回,他只好俯身扶住桌案接着乐。
以宁斜了眼颤成筛子的“病患”,心道终于摆脱了。
“不、不是......”景以承罕见丢了书生仪态,乐道:“两位少君,在这
儿打擂台呢?”
宁佳与破颜为笑,和柳如殷齐齐掩口。以宁无声肘击景以承脊背,试图唤醒病患为数不多的理智。
景以承却不以为意,撑稳身子,回首反诘以宁:“你又想推我?这回可没那么容易了!”
以宁像是再看景以承一眼都怕沾着那疯病,则向宁展颔首请示,扶剑出了内院。
柳如殷随即提步要跟上以宁,告辞道:“你们聊,我去看看。”
在欣然答应景以承随行南下那一刻,宁展预留了充分的耐心。他反复告诫自己,此人日后堪为大用,近不忍则乱远谋,于是笑微微睁了眼。
“时候不早了,出发罢。”宁展朝景以承点头致意,再对宁佳与道:“那方雅间,不是拿千百两金银就能订的,废了青竹阁不少气力呢。”
闻言,景以承和宁佳与皆面露疑惑。
前者,对他口中千金难换的雅间心生奇异;后者,对他此话的用意若有所思。
时隔数日,三人上了青竹阁的乘舆,虽不及听雪篷车巍然拔地之势,也比先前那简车要宽敞许多。这乘舆无论抻手、蹬腿还是拿刀动杖都绰绰有余,仅剩宁展和宁佳与相对而坐,未免略显冷清。
宁展不声不响,神意温和至极,丝毫不受那点儿冷清的影响。
宁佳与按捺不下,率先开了口。
“景公子......”她看着帷帘上瘦弱的身影,“为何一定要坐外头,展凌君不是安排了人吗?”
在本就有青竹隐士驱车的前提下,景以承一意孤行,放着软垫不坐,偏要去同人家挤硬邦邦的前室。
“嗯。”
宁展并未仔细听宁佳与说了什么,却可以通过动作推敲。
“你说景兄?你没发现,他和以前有何不同吗?”
景以承压根不是会藏事的人,凡有哪处古怪,宁佳与想不察觉都难。只是,她不确定接连失踪两日的宁展是否也对这古怪一清二楚。
“发现是发现了。他常常捧着些......”宁佳与如坐针毡,“奇怪的书。”
宁展被“书”这个说法气得想笑。
“那是步溪的话本子。”他顿了顿,又强调道:“是最近才流传开新鲜话本。”
于外州人而言,步溪本身就够他们新鲜好一阵了,盛行的新鲜玩意更是不胜枚举。宁佳与对此颇有体会,是以比谁都明白宁展所指的异状。
“景公子忽然迷上了话本?”
话本中的关键人物,还顶着两个放在一处令人不得不多虑的姓名。
“托步长微的福咯。”宁展无奈似的说,“他镇日命人请景兄入宫品茶、赏花,景兄被那些汤汤水水灌得兴致索然,宫中手手相传的话本倒是替步长微留住了人。”
“......你、你是说,那个话本,就这么在、在步溪王宫里传开了?!”
“没错。”宁展笃定道,“可谓畅通无阻。”
步长微巴不得将步千弈和她曾经的千丝万缕斩个干净,岂会默许宫中大肆流传那般编排两人的话本?那幺蛾子绝不是托步长微的福,然王宫上下乃至整个步溪,能如此明目张胆忤逆上意的,恐怕找不出第二人。
宁佳与极不自然地掀开窗幔透风,注意到车马正往城门的方向去,不由对那方神秘的雅间心生好奇。
“不知展凌君在哪个饭馆设宴?”
青竹阁的乘舆不同往日,载着的人也不单景以承一个有所变化。
依宁展的敏锐,不难瞧出宁佳与如今事事避着步千弈。有这等鲜明的疏离,即使那声“青哥哥”永远无法从他耳边消失,又如何呢?宁佳与支吾其词断了话茬,他当然不恼,仍是温润而泽的模样。
“确切来说,不是饭馆——”
帘外低声通传:“公子,到了。”
宁展不急落车,引手扶起自己身后的窗幔,为宁佳与揭晓谜底。
“而是茶楼。云枢茶楼。”
第72章 良辰“很漂亮。很漂亮。”……
窗幔皱起,纤长的五指缠着软缎,任由乘舆内外的喜气迎头相拥,在天地间放怀交融。
宁佳与稍稍倾身,透过指引探望窗外,天高风细,暮霭堆叠重沓。
云舒霞拢,万道斜晖以长空为卷,执笔绘成流光溢彩的火云。这鸿卷连绵,通天呈疏密有致之貌,妙趣横生;落地化福泽无边之象,红光映面。
宁展的视线,则自始至终在近前明媚的容颜。
末了,二人短暂相对,无声一笑。
他们心照不宣,似默认如此祥瑞,当为良辰好天。
宁佳与早已养成纵身落车的习性,宁展却偏要给人当搀扶的把手。而她,也不至于因着不想麻烦人,就跟街边杂耍般撑住宁展的肩一个跟斗翻过去。
是以宁佳与只好一面客气道谢,一面就着宁展的搀扶落了车。
片刻恍惚,她回忆起模糊不清的家,以及总是怕她崴脚,坚持要亲自将她抱下马车的父亲。
宁佳与茫然抬头,映入眼帘的匾额不是“太师府”,而是“云枢茶楼”。